关中豪族这一番做派，看的不少人面色痴呆。
    真是没有想到，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当然，也有人面色晏然。
    如长安令杨党，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微微的弧度。
    豪族这番做派，自然和他暗中引导有关。
    而京兆尹盖勋则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霍地站了起来，刚要开口呵斥，就被何方拦住。
    “诸位父老实在是辛苦了啊，我，我做的不到位啊，想的不周全啊！”
    何方神情激动，体恤道：“诸位老人家快快请起。
    叛乱四五年，三辅百姓受苦，诸位世家也确实不容易啊。”
    众族长闻言，心里顿时一喜，都觉得哭穷的法子奏效了。
    但也有些人心里古怪，这个卫将军这么好骗吗？
    那之前怎么打凉州叛军这么顺。
    对，他是个纯将！！
    对呀，人家是冠军侯！
    是霍去病，是韩信！！
    打仗一把好手。
    政治一塌糊涂啊。
    “感谢卫将军体恤！”
    “额们实在是苦啊！”
    “不过，卫将军来了就好了。”
    “是啊，把俘虏分给大家，今年好好春耕，到秋我等给卫将军奉上五十万石粮食！”
    眼看这群豪族大户越来越过分，盖勋须发皆张。
    不过何方再度抢先开口：“诸位说的极是。
    不过凉州叛军桀骜难驯，容我操练一段时间，再分给大家。”
    闻言，盖勋等人目瞪口呆，都忍不住上下的打量何方，他们深度怀疑何方现在不是何方。
    这家伙和他们斗的时候，沾点毛说是猴子都没问题。
    和三辅豪族斗的时候，咋感觉像头猪呢。
    这是冠军侯吗？
    “其实诸位也看到了，我这个卫将军也不容易啊。
    本来也是为了大家着想，想修建一些关卡城堡，锁住路口，以保大家安全。
    不过既然诸位都有难处，那摊派钱粮的事，就作罢了。”何方没有理会盖勋等人的目光，依旧蠢笨如猪的说道。
    不过这次三辅豪族心思古怪起来。
    有人道：“卫将军，兴建关卡，乃是国之大事！
    卫将军体恤我等，忠心为国，实乃我等之楷模。
    这样，老夫回去就把家里的棺材本都卖了，至少也要凑五万钱！！”
    “是啊，我出八万钱！”
    “我出十万！！”
    一时群情汹涌的要捐钱，自然是有人害怕把何方逼急了。
    这一幕落在盖勋等人眼中，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暗想难道这是卫将军的策略？
    就是我足够好，稍加一点点点点威胁，让你们不得不表现一二？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个办法，就是有点软。
    “不用！！绝对不用！！”
    何方霍然大声道，他一脸悲悯，“诸位要交税赋给国家，国家本来就要保护诸位。
    现在呢，又要不断的捐钱去打凉州叛军，到如今都打了百余年！！
    把三辅父老的血都抽干了！！
    国家还是人吗？
    我现在还要你们的棺材本，那我何方是什么。”
    闻言，三辅豪族一怔，随即哭道一片。
    “卫将军，你咋不早来呢！”
    “卫将军来了，关中太平了！！”
    “卫将军来了，三辅有青天了！！”
    面对着堂中乌泱泱一片哭声，何方举起手中的天子节杖，按着腰间的中兴剑，再次昂让道：“诸位！
    我何方做事，就三个套路！
    第一，公平。
    第二，公平！
    第三，还是公平！！
    本将在此保证，除了朝廷规定的正税之外，绝不会再向诸位多征一分钱、一粒粮，我绝不乱摊派。”
    “谢卫将军大恩！”
    众族长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都觉得何方果然年轻好面子，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
    这次可是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啊！
    看到泪中带笑的三辅豪族，何方忽然铿锵一声拔出中兴宝剑，顿时寒气逼人。
    “不过，钱粮可以不摊派，三辅的法度却不能废。
    无论何人，无论出身，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私藏逃犯、偷税漏税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众族长愣了愣，随即都没放在心上。
    法度？
    法度从来都是管老百姓的，管不到他们这些世家头上。
    他们世代入仕，族里子弟要么在朝为官，要么和官员联姻，犯点事花点钱就摆平了。
    什么严法不严法的，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毕竟卫将军总要点面子不是。
    有人连忙顺坡下驴：“卫将军说的是！
    法度自然要严！”
    也有些人有些担心，说道：“卫将军，我们虽然钱粮不多，但矿场和木材场还是有的。
    卫将军想要多少，尽管派人来矿场挖石料，来木材场砍木料！！”
    “不必了。”
    何方收了宝剑，笑着摆了摆手，“诸位放心，需要的石料木料，本将都会按市价向诸位购买，绝不白拿诸位一分一毫。”
    闻言，众族长更是喜出望外，连连夸赞卫将军体恤民情、年轻有为，一个个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府衙。
    出了府门，众人聚在一起，个个眉开眼笑。
    宋氏族长捋着胡须笑道：“我就说吧，年轻娃娃就是好糊弄！
    哭两句穷就心软了，还说什么按市价买，他哪来的钱？
    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诸位也不能太过份，该给还是要给一点。
    毕竟，兴建城塞，保护的还是我们。”
    “宋公说的是！”
    “我就担心严峻刑法。”
    “怕什么，什么严峻刑法，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马家族长也笑道，“看来这卫将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只有杜陵杜氏族长，站在人群后面，眉头微微皱着，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何方费这么大劲召集他们，就为了说一句不摊派？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不管怎么说，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对，睡之前，要开心一下。
    虽然岁数大了些，能力没了，但心思还没有熄灭。
    而且享受年轻的胴体，总感觉自己也还年轻......
    ......
    会散了之后，何颙、鲍信拉着蒯越、孔融，凑到了长安驿馆的僻静雅间里。
    关上门鲍信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何方要搞什么刮地皮的大动作，原来就这点本事！
    被几个老头演两场哭穷的戏，就吓得不敢提摊派了，只撂下一句‘严峻刑法’的空话。
    真是白担了个狠人的名声，到底还是年轻好面子啊。”
    孔融却道：“我倒觉得卫将军做得对。
    羌人叛乱百年，便多从三辅摊派。
    凉州叛乱，更是祸害三辅。
    刚打完四年仗，百姓世家都元气大伤，本来就不该再横征暴敛。
    不摊派是仁政，肃法度也是正理，总比逼着百姓造反强。”
    闻言，鲍信忍不住瞅了孔融一眼，真是的，这个家伙，怎么说啥你都提反对意见呢？
    不过又觉得孔融说的有道理，没法去反驳。
    你说气不气。
    蒯越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眉头蹙起：“不对，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们想想，他之前杀胡轸立威、夺董卓兵权、用凉州牧的虚名调走皇甫嵩的时候，手段多狠多老辣？
    怎么可能被几个族长哭两句就糊弄过去？
    费那么大劲把三辅所有豪族召集到长安，就为了说一句‘我不摊派’？
    他图什么？就图个仁厚的虚名？”
    何颙嗤笑一声：“还能图什么？
    少年得志，最爱惜羽毛罢了。
    什么严峻刑法，不过是撑场面的空话。
    法度从来都是管平头百姓的，还能真管到这些世家头上？
    这些豪族哪个不是盘根错节，真犯了事，花点钱、递个帖子就摆平了，他还能真一个个抓起来不成？”
    不过，他说着说着，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不过…… 说起来也怪。
    之前他对付董卓、皇甫嵩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好说话。
    按他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啊……”
    “嗨，能有什么不对的！”
    鲍信摆了摆手，“何方再怎么厉害，也没有弱冠。
    吃的米还没有我们吃的盐多。
    年少得志，打了大胜仗，想在朝野博个仁厚的名声。
    再说还有我们四个在这盯着，他也不敢太过分。
    不摊派是好事，管他心里打什么算盘呢。”
    蒯越却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是山雨欲来。
    他先给所有人吃颗定心丸，把所有人的戒心都消了，后面指不定要抡什么棍子。
    只是我猜不到，他要拿谁开刀。”
    这次，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隐隐浮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