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里卫将军府的书房内。
    银台烛烧得正旺，灯花噼啪跳动，将案上摊开的厚厚名册映得分明。
    孟佗、毕岚、贾诩、郭嘉等人正在整理，吴班则是站在后面，打着哈欠。
    何方仔细的翻着名册，这是李义的心血。
    李义亲笔誊写的《三辅豪族名录》。
    虽然现在看似胜券在握，但依旧没有丝毫的大义。
    此刻的他神色郑重，要收拾三辅的人心，绕不开这些扎根关中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他们才是三辅真正的精英。
    而一个时代要发展，离不开的正是精英。
    精英如果全灭了，那剩下的很可能会降格到丛林法则去。
    甚至还不如丛林法则。
    丛林法则毕竟不会疯魔般的储存生存资源，从而严重破坏生态平衡。
    但乱世会。
    钱不是生存资源，只是交换工具。
    ......
    三辅豪族的渊源，分为两个方面。
    一个方面是长安是首都，自然而然的会有很多人搬迁到大汉首都周边。
    这个是正常的，自然的，毕竟有来也有走，达到一定的饱和程度，就会平和下来。
    畸形的是手段是第二个。
    这个要追溯到前汉汉武帝时期。
    当年武帝为强干弱枝，不断将各郡国的豪强富户、世家大族强行迁徙到长安周边的帝陵附近。
    茂陵、平陵、安陵诸陵邑，住的全是从各地迁来的强宗右姓。
    这些人离了故土，没了田产和根基，又身处天子脚下，不敢妄生事端，便只剩下两条路可走：要么埋头读经，走察举入仕的路子；要么凭借长安的地利经商求富。
    也正因如此，三辅之地成了大汉经学最昌盛的所在。
    随便扔根棍子在街上，都能砸到个通经的世家子弟。
    后来光武中兴，定都雒阳。
    这些关中豪族大多没有从龙之功，没能挤入东汉开国的核心圈层，便依旧守着祖业，要么继续治经入仕，要么经商营生。
    数百年积累下来，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经学上有马融这样的超级大儒横空出世，连郑玄、卢植这样的海内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当今天尉马日磾，正是马融的族孙。
    经商上则诞生了无数身家巨万的富商，《汉书》里记载的 “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田墙、田兰。
    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万”，说的便是这些家族。
    只是经商豪族的命运，也颇似后世的首富之家，鲜少有能富贵绵延的。
    要么是被盯上......要么是怕被盯上，主动把家产分给族人，散财保身，能一直稳坐巅峰的寥寥无几。
    甚至，连传二代都极为罕有。
    士农工商，历来把商人当黑心，当肥猪......这种观念甚至是深入骨髓的。
    实际上在这种环境下，黑心商人滋生也就不是太过匪夷所思。
    何方嘴角浮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忽然开口道：“社会的发展，在于分工协作，而分工协作的纽带便是交换，交换就是商业的根基。”
    闻言，贾诩和郭嘉陷入思考。
    毕岚眉头微皱，孟佗则是胸口有些起伏。
    何方好歹也是看过一些经济学着作，并切身体会和思考社会问题的人。
    正如国富论所说，分工是财富增长、社会进步的第一动因。
    “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事都做了。
    就是动物，也有雌雄的分工协作。
    想提升，就必须继续细化分工。
    有了分工，那就必须会产生交换。
    交换倾向是人类天性，也是分工产生、存续的前提。
    交换也是结果。
    而商业则是交换的专业性活动。
    换句话说，社会要发展，必须要发展经济，发展经济，也就必须要要重视商业。
    要重视商业，也就必须提供稳定的环境，必须重视经商的人，要让他们的财富可以平稳的按照他们的想法去流向。
    当然，过程中，你可以引导，可以鼓励，甚至可以惩戒性的处罚。
    但不能杀鸡取卵。”
    听到这里的时候，孟佗一怔，低头时已是热泪盈眶。
    他何尝不是看透了一些事情，所以才会耗尽家财，只求一个凉州刺史。
    因为他清楚，这些钱，他不用，也留不住。
    不如换个官当当，也迈入士宦的行列。
    只是大家都买官，但他买官的手段比较出名罢了。
    就像是崔琰，要不是半价买官，也不会那么出名。
    ......
    随口感慨了几句之后，何方急忙收住话头。
    唉，咋说呢，系统盯着呢，说多别又好为人师扣智力......
    不然他绝对是万古长夜之明灯！
    他开始看起名册。
    名册并不是按照家世高低而写，毕竟李义乃是单家，见识上还是不够，很多事情也都是听说，让他知道容易，排序则很难。
    放在第一位的是长安宋氏，世代传习《欧阳尚书》——这是汉代十四博士官学经书之一，相当于入仕的指定教材。
    按照何方的话说，当官就是修仙。
    当了官，就是修真者，其他的都是普通人，都是草芥。
    而这十四本经书，堪比修仙秘籍，修通了才有资格登堂入仕。
    宋氏累世两千石，族中出过两位三公、两位九卿，换算到后世便是两个正国级、两个副国级。
    虽如今略有没落，可百年积累的人脉声望，依旧不容小觑。
    第二个是长安挚氏，是典型的学术世家，不治产业，专研五经诸子，在士林声望极高。
    祖上挚峻曾与司马迁是至交，十二世孙挚恂更是关西大儒。
    当年马融登门求学，挚恂见他天资卓绝，不仅倾囊相授，还把女儿嫁给了他。
    如今马融的家族，还有个孙子马日磾是太尉，正国级，不过没有实权......
    不管怎么说，根基和影响都在。
    此外还有擅长谶纬之学的台氏、姬姓的东陵氏等，都各有传承。
    这些还只是长安城内的世家，帝陵周边的陵邑豪族更是多如牛毛：
    何方接着看的就是杜陵。
    杜陵张氏，是前汉第一酷吏张汤的后人，世代传习律法；
    杜陵繁氏，前汉御史大夫繁延寿之后，累世公卿；
    杜陵廉氏，是战国名将廉颇的宗族后裔，世代出任边郡太守，文武兼修；
    杜陵萧氏，是汉初丞相萧何的后裔——后世南朝齐高帝萧道成、梁武帝萧衍都自称萧何后人，就算不是嫡系宗支，血脉渊源也确实出自这里。
    杜陵黄氏，前汉丞相黄霸的后人，此前跟着韩遂叛乱、最终兵败自刎的黄衍，正是出自这一族的旁支。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正因为叛乱了，所以成了旁支......
    杜陵史氏，前汉宣帝朝的顶级外戚家族，后汉虽已没落，依旧是世两千石的门第；
    杜陵杜氏，前汉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后，世代传习大小杜律。
    如今族中有个叫杜畿的年轻人，已被举孝廉，在汉中郡任府丞，是难得的人才。
    还有韦氏，前汉到后汉先后有四人位列三公，世代传习《鲁诗》《谷梁春秋》《京氏易》《韩诗》，是当之无愧的经学世家，虽后汉略有没落，族中子弟韦端如今还在车骑将军府任职。
    昔日韦端与何方同席饮酒时还曾慷慨论政，后来亲眼见何方斩杀袁术家臣苌奴，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之后便很少说大话了。
    当然，历史上的表现不错，当了凉州牧，势力庞大，死后儿子韦康继任凉州牧。
    只是被马超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