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风拂过，一道倩影款款而来。
    来者还能是谁？
    当然是中原七国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女帝：
    月青凝！
    她身着一袭金凤常服，并非朝会时的冕服，却更添几分不经意的华贵。衣料是蜀锦中的极品，底色为玄金，上以绯红丝线绣着展翅金凤，凤尾拖曳及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再看那张脸，双眉修长入鬓，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英气；眼波流转间，却又透着七分妩媚。
    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不笑时已然动人，此刻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显风情万种。
    当初她蛰伏大乾国都的时候便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容貌自然不必多言。
    如今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却已是执掌一国、号令天下的女帝。
    那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从容与威仪，与她的美貌融为一体，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月青凝刚刚登基继位的时候，面对的是百官的质疑、百姓的不解，但这些年郢国在她手中越发壮大，更是一战打得燕国兵败赔款，再无人质疑这位女帝的手腕与能力。
    或许她便是郢国的雄主！
    月青凝笑盈盈地看了看洛羽，又看了看项天穹，轻启朱唇：
    “二位可都是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何必在这江边伤了和气？会盟尚未开始，倒先演了一出全武行，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才是这乌江之畔真正的主人。
    “我道是谁，原来郢国女帝。”
    项天穹轻笑一声：
    “旁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女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洛羽抬眼看向月青凝：
    “楚皇说的是，岂能在女子面前失了风度？”
    两军气势骤然一收，杀气全无。
    月青凝看向洛羽，美眸中似乎闪烁着些许古怪的光芒：
    “当初东境一别已有数载，洛王爷倒是越发俊朗了，朕纵观大郢，也不曾见王爷如此英雄人物，啧啧，乾国皇帝有福啊，江山有你坐镇，可以踏踏实实睡觉。”
    “拖陛下洪福，这些年过得还算自在，只是差点命丧小人之手，得亏洛某运气好，躲过一劫。”
    洛羽的嘴角勾起一抹趣味，他当然是在阴阳月青凝派死士潜入燕国截杀自己一事。
    “哈哈哈，洛王爷乃气运之人，何必在乎些许小人？”
    月青凝放声朗笑，倒是项天穹目露古怪之色，他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雍容华贵的女帝也不理会两人言语间的机锋，自顾自地转身，朝江边踱去。
    江风拂起她的衣袂，金凤裙摆轻轻飘动，衬着奔涌的江水，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三人并肩而立，默默望着江水奔腾，难得有一番静谧之感。
    若非此次会盟，或许三人一辈子不可能同时出现。
    “乌江之水，日夜奔流，不知送走了多少英雄。”
    月青凝驻足在一块礁石上，俯视着滔滔乌江，忽然轻叹一声：
    “这些年七国纷争，你方唱罢我登场，多少英雄豪杰陨落，你们说这浪涛之上，是不是都带着一位英雄豪杰的冤魂？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啊。”
    “噢？女帝如此言论倒是让朕十分好奇。”
    项天穹反问道：
    “我倒是想听听，哪些人物算是英雄豪杰。”
    “数不胜数。”
    月青凝缓缓道来：
    “例如当年大乾的翊王，以皇长子之位兴兵作乱，可惜最终饮恨兵败；例如草原的耶律大汗，百里天纵，心怀吞并中原之野心，虎视中原七国之地；例如自焚殉国的那位蜀国先皇；又比如败在楚皇手里的晋王，他离那大楚的皇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成也好、败也罢，哪怕已经化作一抔枯骨，他们也注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洛羽和项天穹的目光都落在滚滚江水之上，像是在思考月青凝的话，更像是在思考那些与自己交过手的英雄豪杰。
    月青凝回眸看向项天穹和洛羽，目光深远：
    “朕登基以来，阅人无数，这些年英雄豪杰虽多，但放眼当今天下能让朕正眼相看的，唯三人而已。”
    项天穹挑眉：
    “哦？哪三人？”
    月青凝竖起三根纤纤玉指，不紧不慢道：
    “其一，大乾皇帝景淮。
    以默默无闻的藩王之身，十年蛰伏，一举定鼎，中兴大乾，诛权臣、平叛乱、安百姓，所凭借的既非武功盖世，亦非智谋绝伦，而是一颗能忍能容、知人善任的帝王之心。
    这等人物，朕佩服。
    可惜啊，乾皇身体抱恙，此次未能一见。”
    项天穹微微点头，他是以武力着称于世的人，平日里其实最看不起柔弱的男子，但景淮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中兴大乾、令百姓安居乐业，在他眼里，确实厉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洛羽，嘴角微扬：
    “其二，便是你洛王爷。
    从一介边军小校，十年间打下陇西、收复北凉，硬生生在大乾西北建起一道铜墙铁壁。麾下精兵强将如云，更是屡次以少胜多，打得西羌闻风丧胆。都说草原精骑百万，虎视天下，可在洛将军面前宛如乌合之众。
    在六州之地推行科举、兴商贾、开财路，让原本贫瘠的陇西北凉成了大乾的繁华之地。
    此等文才武略，天下无双。”
    洛羽微微欠身：
    “女帝过誉了。”
    月青凝不理会他的谦逊，最后看向项天穹，眼中多了一丝郑重：
    “其三，自然是楚皇陛下。
    项氏四王之乱，为祸江山，无人能定。陛下一杆霸王戟，凭江东六州起兵，扫平六合，一统楚国，打造出紫云龙骑和大戟士这两支天下劲旅。
    如今楚地千里，带甲百万，项皇之勇，项皇之志，朕亦是心服口服。”
    项天穹冷哼一声：
    “女帝倒是会说话，把朕排在最末。”
    “哈哈哈，楚皇还计较这个？”
    月青凝掩口一笑，笑声清脆如铃：
    “陛下多心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朕说的是‘正眼相看的三人’，可没说谁高谁低。
    眼下这乌江之畔，楚国的霸业、乾国的中兴、郢国的图强，还有南越、燕国、东黎各怀心事，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啊。
    朕生平之幸，便是能立于这浪涛之间，笑看天下风云，更能与一位位豪杰交手，快哉，快哉！”
    最后一句让两人同时凝眸。
    与一位位英雄豪杰交手。
    说得没错，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之间也会成为战场上的敌人。
    不对，不是或许，是一定！
    她转过身，负手望着滔滔江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只是不知道数百年后，后人再临乌江，会记得今日哪一位的名字？”
    江风呜咽，浪涛拍岸。
    项天穹默然不语，洛羽也沉默了。
    片刻后，月青凝回头，恢复了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笑道：
    “好了，闲话少叙。会盟在即，咱们都各自回营吧。”
    她抬手轻挥，几名随行的侍女便抬着步辇上前，载着她缓缓离去。香风渐远，笑声却依旧在江面上飘荡。
    项天穹看了洛羽一眼，一言不发，拨马便走。
    紫云龙骑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三千玄武军依旧肃立江畔。
    洛羽没有目送几人远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奔腾的江水，喃喃自语：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谁才是那个，天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