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霄楼内，洛羽几人谈笑风生，脸上带着由衷的松快、惬意之色。
    燕国之局筹谋这么久，总算告一段落。
    君墨竹笑道：
    “尔朱晋登基，朝中兵权皆在武大哥手里，文臣中也有不少是自己人，他是明面上的皇帝，大哥便是幕后之皇，权柄滔天。
    日后你在燕国可就是说一不二了。”
    “害，什么权柄不权柄，我压根没有半点兴趣，让我带兵倒还行。”
    武如柏没所谓地摆摆手：
    “若不是羽弟需要我蛰伏在燕国，我才懒得掺和皇室的事。”
    “哈哈。”
    “你说找谁说理去，尔朱家那些兄弟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可送给武大哥却不要。”
    “哈哈哈！”
    屋内笑语不断，谁能想到短短一年，浮屠就从千荒道一个游击将军成长为了大燕第一权臣？
    现在的燕国，没有浮屠办不到的事，只要他想，随时随地可以把尔朱晋从皇位上拉下来。
    闲谈一番之后，武如柏看向洛羽：
    “你也该回陇西了吧？算算时间，你外出都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洛羽莫名觉得有些恍惚，一开始入燕是为了救娘，然后便是助大哥在燕国上位，不知不觉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陇西那边有萧少游、第五长卿等人坐镇，他很安心。
    “暂时还不回去。”
    出人意料的是洛羽摇了摇头：
    “我还要去一趟蜀国。”
    “去蜀国？”
    浮屠和君墨竹同时一愣：“去做什么？”
    “想去看看赵煜的陵墓。”
    洛羽眼中莫名闪过一丝伤感：
    “我这位小老弟，平日里不着调，可他死得壮烈，总该去看看他。”
    这么多年来洛羽交了很多朋友，有心腹知己，也有狼子野心之徒，唯有赵煜的心思最为单纯，毫不在意权位、身份，只看性格交朋友。
    虽说那一首首诗词总是惹得他心烦，可并不影响他对这位小老弟的喜爱。
    洛羽早就想去看看他了。
    “新皇登基大典已经结束，大哥也快回千荒道了吧？”
    洛羽笑道：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走。”
    “跟我一起走？”
    武如柏再度好奇：
    “难道你要从千荒道入蜀？”
    “为何不可？”
    洛羽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负手起身，走到地图前，眼眸凝视着千荒道的位置：
    “在你们眼里，千荒道是燕国兵权最重之地、是燕国疆域最为辽阔之地，可在我眼里，它有更大的作用。
    所以大哥得替我牢牢抓紧此地！”
    “还有大用？”
    浮屠和君墨竹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些许疑惑，没有听懂洛羽的意思。
    洛羽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停在了千荒道的位置，目光幽深：
    “第一，千荒道疆域辽阔、胡族众多，大大小小加起来人口不下百万，胡人的悍不畏死、骑射之精不在陇西北凉边军之下。
    大哥在千荒道经营日久，这些胡族便是日后可用的精兵！有了他们，任何人都无法挑衅大哥的威严。”
    君墨竹二人同时点头，这一点显而易见。
    洛羽顿了顿，指尖向北移动：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千荒道地处燕国西北，与蜀国接壤，中间虽然隔着千荒山脉，可只要大军能翻越这些山脉，便可深入蜀国腹地！
    他日我边军出兵收复蜀国，大哥便可从千荒道出兵，两面夹击，合围西羌！”
    武如柏和君墨竹的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蜀国，洛羽意在蜀国！
    “所以……”
    武如柏咽了口唾沫，喃喃道：
    “你让我牢牢抓住千荒道，不是为了燕国的兵权，而是为了日后出兵攻蜀？”
    “没错！”
    洛羽收回手指，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西羌灭蜀，这个仇，我洛羽迟早要报。
    千荒道便是将来南下蜀国、讨伐羌军的关键一着。大哥替我守住此地，便是替我守住了复仇的通道。
    至关重要。”
    君墨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原来你早就在布局了。”
    “可是，千荒道群山极难翻越啊。”
    武如柏眉头紧皱：
    “千荒道之所以称为千荒道，便是因为有千万荒山汇聚，乃是蜀国与燕国之间的天然屏障。这么多年来两国之间极少有战事，便是因为有群山堵着，粮草辎重难以前行。
    想从千荒道出兵攻蜀，怕是极难。”
    “路是人走出来的，我就不信千万荒山之中找不出一条可以让大军穿行的路！”
    洛羽沉声道：
    “所以我从千荒道入蜀，就是为了探路！”
    “明白了。”
    两人重重点头，既然洛羽已经做了决定，那他们坚定跟随便好！
    “收拾收拾，出发吧。”
    洛羽轻声道：
    “日后燕国的事，就靠大哥了。”
    ……
    千荒道，血脊山
    深秋已尽，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雪花细碎如盐粒，纷纷扬扬地从灰白的天幕上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片山谷。枯黄的野草被压弯了腰，嶙峋的岩石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洛羽缓步走到山坡上一处背风的位置，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石冢，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圈石头围成的轮廓，早已被积雪覆盖。
    他蹲下身，伸手拂去石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微微一顿。
    “琪琪格，我来看你了。”
    他轻声唤出一个名字，声音被风声吞没。
    那夜荒城之战，至今仍历历在目。箭矢破空的声音，少女扑过来的身影，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还有她倒下时嘴角那抹释然的笑。
    都令洛羽悲痛难忍。
    “你这个傻丫头，明明自己有大好的年华，何苦替我挡那一箭？”
    洛羽独自一人自言自语，他能清晰地记得琪琪格笑起来的样子，那种欢快、活泼、开朗的性格就写在她的脸上。
    他忘不了琪琪格说的那句：
    喜欢你，来世再见。
    可就是这个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面前。
    洛羽从袖中取出一壶酒，缓缓倾倒在石冢前，酒液渗入雪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这个人，欠了太多人的命。父亲的，同袍的，还有你的。怎么总是要让我内疚呢？”
    “唉。”
    一声长叹。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发间，积了薄薄一层白。洛羽没有拂去，只是坐在石冢前，任由风雪裹胁着寒意浸透衣袍。
    风穿过山谷，呜咽如泣。
    雪花落在石冢上，像是天地在为这个无声无息的女子披上缟素。
    洛羽静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对着那座冰冷的石冢，深深一揖：
    “你的恩情，来世再报。”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身后，那座无名的石冢孤独地立在血脊山上，被新雪一层层覆盖，终将归于沉寂。
    而洛羽的眼眶，在转过山脚的那一刻，终究还是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