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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枯橡点没有立刻热闹起来。
拾柴路上陆续有人经过,都是港镇外村里的教民。男人少,多是妇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背着破柴篓,腰间挂着磨得发亮的小骨刀,走路时习惯性地低头,像怕自己的影子也被城墙上的火枪手看见。
赵海伏在北面灌木后,身上披着一层湿草,鼻尖能闻到污水沟的臭味。他没有盯着树洞看太久,而是每隔一阵便扫一眼林边大路。交易点若被教民发现,只是开头;若被西班牙巡逻兵发现,就得立刻撤货,不能让这处枯橡树变成明军必须守的死点。
阿顺趴在他左侧,手里扣着一支弩箭,压低声音道:“赵头,那两个妇人又来了。”
赵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昨夜那年长妇人背着半篓湿柴,从拾柴路边慢慢绕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一捆细枝,脚步比昨夜更慌,眼睛却一直往枯橡树底下飘。
两人离树洞还有十几步时停下。年长妇人先看木牌,嘴唇动了动,显然认不全上面的西班牙字,却看懂了“盐”和“粮”两个词。年轻女子伸手抓住她的袖子,小声急促地说了几句,意思赵海听不全,但能听出里面有“士兵”“绞架”和“神父”。
年长妇人没有立刻走。
她弯下腰,假装捡柴,手却伸向树洞口那包露出白盐的油纸。指尖碰到盐粒的一瞬,她像摸到火炭似的缩回去,抬头朝港镇方向看。林边没有火把,只有远处墙头一小队士兵在换岗。
年轻女子急得几乎要哭,拉着她往回拽。年长妇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半把发霉豆子和一小撮黑麦,分量连半斗都不到。她盯着盐包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把布包塞回衣襟,低着头快步离开。
阿顺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她想换。”
赵海道:“想换的人越多,第一个动手的人越值钱。”
懂西班牙粗话的夜不收在旁边挪了挪麻木的腿,低声道:“牌子写一斗粮,她拿不出一斗。要不要改成半斗也能换?”
赵海没有马上答。他看着那妇人离开的方向,片刻后道:“不改。第一块牌子不能太碎。换得太小,教民会以为我们急着收东西,反而疑心是陷阱。等有人真拿粮来,再由何先生改细价。”
断后的夜不收从乱石边摸回来,手里捏着一小截断草:“南边有两个人踩近过,不是教民,靴底硬,没进二十步,转了一圈就走了。”
赵海接过断草嗅了嗅,上面有淡淡的烟草味,是西班牙兵常嚼的劣烟。他把断草压进泥里,眼神冷了些:“巡逻兵闻到风声了,还是白天例行偷懒?”
阿顺皱眉:“要撤货吗?”
赵海看了一眼树洞。十包盐还在,铁钉半露着冷光,木牌立得稳稳当当。若现在撤,昨夜和今早看见盐的人回去一说,第二夜再来却什么都没有,黑市还没开口就会断信誉。
“不撤。”赵海低声道,“今晚前半夜加一人盯南边,若火枪队来,就把盐带走,牌子留着。若只是两个偷懒兵,让他们闻臭去。”
白日慢慢过去,拾柴路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远远看见木牌,立刻低头绕开;有人停在树后看了很久,嘴唇干裂,喉咙不停滚动;还有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跪在树洞前念了几句祷词,最后把手伸向盐包,又颤着手缩了回去,捂着胸口逃也似的走了。
没有人放粮,也没有人拿货。
傍晚前,赵海带着两名夜不收悄悄换位,只留阿顺盯树洞。他们绕到污水沟旁,把白天新留下的脚印一一抹掉,又在南侧巡逻兵可能靠近的地方补了两根竹签。竹签位置很刁,踩上去不会伤人,却会带动一串细贝壳,声响混在虫鸣里,只有知道的人听得出来。
天黑后,赵海回了一趟前埠。
暗门口令换成了“石灰”和“井绳”,赵海答完口令,施琅才让人开缝放他进去。前埠里火把照旧,壕沟边还有人轮班铲泥,伙房却比往常安静许多,粥锅旁没人敢大声说笑。
郑森在指挥棚里等着,桌上摊着枯橡点的简图,何文盛坐在一旁,正在给盐册补记小字。
赵海进棚后没有客套,直接道:“白天至少七拨教民看见盐铁,三拨动过心,一拨妇人带着粮但不够一斗,没有换。南边有两个西班牙兵脚印,没靠近树洞,暂未暴露。”
何文盛抬头:“不够一斗?”
“半把豆子,一点黑麦。”赵海道,“饿得狠,但怕得更狠。”
曹七在旁边听得烦躁,抱着胳膊道:“怕成这样,给他金子也不敢拿。要我说,抓几个教民过来,让他们吃顿饱的,再放回去传话。”
施琅冷冷看他:“你抓人,阿隆索就能说我们掳教民。那些本来想换盐的人,会先怕我们。”
曹七一噎,骂了句脏话,没再往下说。
郑森看向何文盛:“木牌还能不能写得更直白?”
何文盛把炭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原来写的是一斗粮换一包盐,或十根铁钉。可添两句:不问名字,不进村;粮放下,人先走,盐自己拿。让他们知道不用跟明军照面。”
赵海点头:“这句有用。今天好几个人怕林里有人扑出来。”
郑森道:“再加一句,孩子和妇人来换,不杀,不抓。”
何文盛笔尖一顿:“大统领,若这么写,西班牙人也会看见。”
“让他们看见也好。”郑森屈指敲了敲桌面,“阿隆索越搜妇人孩子,教民越恨他。我们不进村,他进;我们不抓人,他抓。两边规矩摆在明处,教民自己会比。”
施琅沉声道:“但货不能加。第一处若被端,损失必须小。”
“仍是十包盐、五束铁钉、两块粗布。”郑森定下,“赵海今晚换新牌,不露面。若有人拿盐不放粮,先记,不追。”
何文盛立刻补册:“枯橡点第二牌,增信条三句。投放不变。”
赵海拿起新削好的木牌,揣进怀里,又从桌上取了两包备用盐。郑森看见他的动作,问:“为何多拿?”
“若有人只带半斗粮来,我不当面出价。”赵海道,“但可以在树洞里另放一小包盐,旁边压半截树枝,表示少粮也能少换。教民看得懂,比牌子上的字更快。”
何文盛眼睛一亮:“实物比字管用。半包盐换半斗粮,不能写死,先试。”
郑森点头:“做。”
入夜后二更,赵海再入林。枯橡点仍安静,白天插的木牌没有被动过,露白的盐包上落了几片枯叶。阿顺从灌木里钻出,低声道:“一个少年黄昏来过,拿手蘸了一点盐,没拿包,也没放粮。”
赵海走到树洞前,蹲下查看。盐包撕口边少了一撮,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膝印,说明那少年跪得很低,怕被人看见。他没有骂,也没有把盐包换走,只把那包盐撕口压得更开些。
新木牌插下去,旧牌被他收进筐里。
新牌上的字更歪,也更直白。
“一斗粮,换一包盐。半斗粮,换半包。”
“放粮,人先走。没人追。”
“妇人孩子来,不杀,不抓。”
赵海把一包盐拆成两小包,分别用油纸重新裹紧,其中一包压在半截树枝下,旁边放了五根铁钉。随后他带人退回北面灌木,连呼吸都放轻。
三更将近,拾柴路上传来急促脚步。昨夜那个教民少年又来了,背篓里没有柴,怀里鼓鼓囊囊。他一路跑到枯橡树前,先看新木牌,看了两遍没完全懂,却看懂了半包盐和半斗粮的字眼。
少年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袋。布袋打开,是小半袋黑豆,里面混了些碎麦,分量不够一斗,但能看出是从家里牙缝里抠出来的吃食。
他把布袋放进树洞,手伸向那半包盐,又停住。
远处港镇方向忽然响起狗叫,少年浑身一抖,抓起半包盐和五根铁钉,转身就跑。跑出几步,他又像想起什么,折回来把布袋往洞里推深些,然后抱着盐铁冲进小径。
阿顺的手指微微扣紧弩臂,眼里却带了点亮色:“成了?”
赵海没有立刻说话。他等少年脚步彻底远去,又等了一刻,确认没有追兵尾随,才从灌木后出来。他打开布袋,抓起一把豆麦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潮味,但不霉,能煮。
“第一口开了。”赵海把布袋扎紧,递给阿顺,“别笑出声,路还长。”
阿顺咧着嘴,硬把笑憋回去。
赵海把树洞里的货重新摆好,半包盐的位置空出来,不再补。他要让第二个来的人看见:有人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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