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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侧棚里,兽骨信物被放在桌角,旁边是原样带回的盐包和铁刀。
曹七被施琅按得肩头发抖,伤口处新缠的布又渗出血来。他盯着那几样东西,像盯着一把抵在伤兵喉咙上的刀。
郑森没有立刻骂挂骨环首领,也没有急着定兵。他把赵海画出的草图摊开,先看营地位置,再看水源、前埠和东南山谷之间的距离。
“他要的不是一场交易。”郑森按住草图边角,“他要我们替他开第一刀。”
何文盛笔尖悬在册页上,抬眼道:“若答应,前埠至少要抽几十人进林。南栅缺口未补实,水源暗哨也要人。”
“几十人进去,回来多少另说。”施琅松开曹七,刀鞘仍横在身前,“山谷人熟路,有旧火枪,有骨哨。挂骨环在后面看热闹。咱们一流血,他再拿草药说第二个价。”
曹七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哑得像磨过砂:“那就让伤兵等死?”
郑森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怒气,却让曹七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伤兵要救。”郑森道,“但大明的刀,只为大明的利益出鞘,不做土着的雇佣军。”
棚里一时只剩外头锯木的声音。老医官站在门边,袖口还沾着血,听到这句,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插话。他要的是药,不是主帅一句痛快话,可他也知道前埠若被牵进山里,伤兵棚只会多出更多人。
郑森转向赵海:“卢瓦呢?”
赵海答得很快:“在北侧草棚外,没走。领了盐,也不敢离远。他父亲是老猎手,阿卡说过,这一带鹿道、水洼、草根窝,他比挂骨环营里那些年轻人熟。”
“他父亲听首领的话么?”
“听一半。”赵海道,“老猎手有自己的窝,儿子跟着首领跑,是为了盐铁和活路。若价够重,他未必肯替首领守口。”
何文盛立刻明白郑森的意思,翻开缴获册:“铁锅一口,上等短刀两把,若按交易物入册,价很重。”
曹七眼皮一跳:“给一个山里老头?”
“给路。”郑森纠正他,“给能绕过挂骨环、能避开山谷外哨、能让我们自己拿到药的路。”
施琅点头:“比出兵便宜。”
“也比低头便宜。”郑森把兽骨信物往旁边一推,“从今日起,挂骨环交易降等。以后他们拿药、路、消息来,先验货,再给盐铁。谁再替他传空话,按误军情论。”
何文盛把这条写进土着交易册,墨迹落下时,手腕很稳。
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守井兵掀帘进来,脸上沾着泥,喘得厉害:“郑帅,水源上游出事了!暗哨开了铳,有山里人往浅滩扔死物!”
施琅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郑森抬手:“带弩手,不许追深。”
“明白。”施琅已经拔刀出棚,声音从外头压回来,“井边不动,暗哨往外封三十步,谁敢乱舀水,砍手。”
老医官一听“死物”,脸色彻底变了:“若进主流,伤兵棚不能用那段水。”
“何文盛。”郑森道。
“水册改。”何文盛已经抓起另一册,“上游取水点暂封,第二口井仍沉淀煮沸,伤兵棚只用煮过水。柴耗另记。”
守井兵还跪在门口,喉咙发干,却不敢讨水。郑森看了他一眼:“说清楚,死物落水没有?”
“暗哨打得早。”守井兵急忙道,“东西卡在浅滩草根上,没漂进主流。人影跑得快,像山谷那边的猎手,腿上绑红草。”
赵海眼神一动:“红草绳一线接上了。”
郑森没有让他往下说,直接吩咐:“你留下。等施琅回报后再定。”
曹七扶着桌角站直,牙咬得咯咯响:“西夷正面打不过,就叫山里人污水。郑帅,这还不打?”
“打什么地方,打多少人,什么时候打,都要算。”郑森声音冷下来,“现在第一件事是保水,第二件事是拿药。谁把这两件事搅成一团,就是帮阿隆索。”
曹七胸口起伏,最后扭头往外走:“我去南栅盯木料。”
郑森没有拦他,只对赵海道:“把卢瓦叫来。别吓他,问他父亲今晚在哪一带活动。”
赵海拱手离开。
何文盛从库房钥匙串里挑出一枚,交给身边文书:“去缴获库,取铁锅一口,短刀两把。锅要整的,刀要亮的。记交易支出,不入赏。”
文书刚跑出棚,伤兵棚那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搐痛叫。老医官听见,立刻转身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郑帅,今晚若没有退热草,我只能用烈酒擦身。酒也不多。”
郑森点头:“先用在最能活的人身上。”
老医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不多时,卢瓦被赵海带到侧棚外。他身上还披着湿旧兽皮,眼睛总往南栅方向飘,炮战留下的响声像还在他耳朵里。阿卡也跟来了,站得离卢瓦半步远,脸上没有平日那点轻浮笑意。
赵海用土语说了几句,卢瓦脸色变了,连连摇头。
阿卡替他补了一句:“他说,他父亲不喜欢明人的火,也不喜欢首领知道他私下说路。”
郑森走到棚口,没有让卢瓦进来受压,只隔着门槛道:“告诉他,我们不用他父亲替明军打仗,只买一条路,买一处草药窝。铁锅和刀,当面给。”
阿卡把话译过去。卢瓦的眼睛一下子抬起,明显被“铁锅”两个字勾住了,却又很快低下头。
“他说,他父亲会躲。”阿卡道,“但卢瓦知道一个树洞。老猎手有时在那里藏干肉。”
赵海问:“多远?”
卢瓦伸手比划,又指向北侧外林,嘴里急促说了一串。
阿卡翻译:“天黑后走,不到半个夜。他要先去留记号,不能让首领的人看见。”
郑森看向赵海:“你带铁锅和刀去。只带两人,不许惊动挂骨环营地。谈成就带路回来,谈不成也回来。今晚不进深山抢药。”
赵海道:“若老猎手要加价?”
“给盐布可以,不能答应出兵。”郑森道,“他若能说出山谷草药囤放处,另记一刀。”
阿卡听见“另记一刀”,眼神也动了动。
郑森没有漏过他的反应:“阿卡,你可去可不去。去,有盐。说假路,交易断。”
阿卡扯了扯嘴角:“我只带到卢瓦说的树洞,不碰山谷人的骨哨。”
“够了。”
外头又有守水兵跑回,声音从栅道那边传来:“施将军到了,上游死物没入主流,正封浅滩!”
郑森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水册看了两眼,又把册子合上。
“赵海。”
“在。”
“今晚必须找到那老猎手。”郑森看向伤兵棚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明日天亮前,我要看见能救命的草药线索。”
赵海拱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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