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正厅内，满宠端坐客位，
    一袭玄色官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
    他面前放着一盏茶，却一口未动。
    环夫人从屏风后转出，
    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髻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满将军莅临，妾身有失远迎。”她敛衽一礼。
    满宠起身回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夫人客气。下官奉丞相之命，核查彭城旧档，有几处细节，需向夫人当面求证。”
    环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满大人请问，妾身知无不言。”
    满宠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建安元年冬，彭城户籍册载：环氏女真，献于曹公，以全城免戮。敢问夫人，这‘献’，是何人所为？”
    环夫人垂眸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妾身不知。彼时妾身年方十七，尚未出阁，家族户籍之事，皆由族长掌管。”
    “哦？”满宠微微挑眉，“那夫人可曾听环族长提起过，这‘献’字的由来？”
    “未曾。”环夫人答得干脆，“妾身嫁入司空府后，与娘家来往甚少。彭城旧事，妾身亦不甚了了。”
    满宠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夫人归乡祭扫，是大公子亲自护送的？”
    环夫人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是。彼时丞相命大公子巡察彭城吏治，妾身顺道归乡，大公子便一路同行。”
    “一路同行……”满宠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目光意味深长，
    “听闻途中曾遇风雪，马车倾覆，大公子为护夫人，肩部受伤？”
    环夫人指尖微微收紧，“确有此事。大公子仁厚，妾身感激不尽。”
    满宠忽然笑了笑，“夫人可知，大公子曾私下遣人前往谯县，查访刘艾旧事？”
    环夫人心头一震。
    她强压住翻涌的心绪，声音微颤：“妾身……不知。”
    满宠缓缓起身，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夫人，下官奉丞相之命查案，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些事情，夫人若肯坦言，或许还能转圜；若一味隐瞒——”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只怕到时候，连大公子也护不住夫人。”
    环夫人蓦地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满宠，你竟敢如此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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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庸城头。
    诸葛亮羽扇纶巾，负手而立，俯瞰这座新附的山城。
    汉水如带，蜿蜒于苍黛群山之间，远峰积雪，在残照中泛着冷冽的金光。
    城中炊烟未乱，百姓虽仍面带惶惑，却无惊溃之象——
    申氏兄弟献城，终究免去了一场兵燹。
    “军师。”关羽登楼，青龙偃月刀斜倚肩头，刃口映着夕阳，寒意森然，
    “诸军已安顿妥当。申耽献上粮册，仓廪之粟，尚可支三月。”
    诸葛亮轻摇羽扇，微微颔首：“云长辛苦。汉中张鲁处，可有回音？”
    “孙乾已携重金入关，不日当返。”关羽顿了顿，眉峰微蹙，
    “只是……我军初据上庸，根基未稳。若曹子修举兵来犯，何以御之？”
    “他不会来。”诸葛亮目光投向东方，眸色幽深，
    “曹子修新婚方毕，徐豫政务繁冗，岂能骤集大军西进？更何况——”
    羽扇轻点城堞，笑意淡如烟水：
    “他此刻，正于徐州揣摩我下一步棋。在他勘破此局之前，断不会妄动一兵一卒。”
    关羽沉吟片刻，又问：“那军师的下一步棋，将落于何处？”
    诸葛亮并未作答。
    他转望西方——那是汉中的方向。
    再往南，便是益州，是天府之土，更是高祖龙兴之地。
    “等。”他只吐一字，声轻如羽，却重若千钧。
    “等张鲁之应对，等刘璋之态度，等曹子修……先露破绽。”
    他回身，目光落在关羽脸上，羽扇轻拂：
    “云长莫慌。这局棋，棋坪方启。你速往接应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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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野至上庸途上，朔风卷叶，刺骨穿襟。
    刘备乘的卢马，伫立于道中，遥望前方黑压压绵延无尽的人流，眉间沉郁。
    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拖着数万钧的重负前行。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肩负行囊，手牵畜牲，步履蹒跚。
    全军裹挟于民众之中，一日辗转，前行竟不足十五里。
    张飞见状，豹目圆睁，上前急谏：
    “大哥！如此迁延拖沓，待蔡瑁追兵赶至，我军进退无据，必成俎上之肉！
    给我三百精骑，率兵断后，大哥可随简先生护百姓先行。
    蔡瑁鼠辈，绝不敢与我正面争锋！”
    简雍立于侧，蹙眉搓手，怅然叹道：
    “主公，民心固不可负，然我军安危亦系于此，不可轻弃啊！”
    刘备勒住马缰，回首顾望身后依依相随的百姓，双目泛红，慨然长叹：
    “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百姓感念我数年庇佑，甘愿舍家相随，我安忍弃之而去？
    尔等不必多言，备纵使身死，亦当与民共存！”
    话音未落，前路斥候策马疾驰而至，仓皇禀报：
    “主公！蔡瑁、张允亲率五千荆州精锐追袭，距我军不足三十里，其先锋旌旗已然可见！”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失色。
    三十里路程，快马半个时辰可至，步军两个时辰便及。
    山道狭窄，数万百姓拥堵路途，无险可凭、无阵可布，
    一旦追兵抵达，便是一场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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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另一侧，两千曹军轻骑按辔缓行，列阵肃然。
    为首将领银盔映雪，素甲凝光，面如温玉，目若朗星。
    掌中一杆龙胆亮银枪，于冬日寒阳之下寒光凛冽，夺目慑人，正是常山赵子龙。
    一名校尉驱近赵云身侧，低声禀道：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新野流民随行的刘备部众。
    我方细作已尽数混入百姓之中，沿路散播传言，
    曹使君体恤苍生，宛城广设粥棚，赈济流民，到境便可分田，安稳度日。”
    赵云垂眸静听，耳畔回荡着曹昂书信所托，心底暗自叹服。
    「子龙亲启：
    今海内分崩，群雄逐鹿，立国之本，唯在生民。有户则兵粟可兴。
    新野百姓多为裹挟，矢志从刘备者听其自去，余者老弱耕氓，悉护迁宛城安顿。
    若荆州蔡瑁部，胆敢残虐百姓，君当勒兵屏障。素知将军仁勇，必不负安民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