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浅浅一笑，上前半步，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
    “蔡夫人说笑了。西陵、邾城皆是江夏要塞，守住了北岸，荆州才无江东顺流之虞。
    何况刘琦公子新至江夏，令其驻守西陵，既能安刘使君之心，又可隔断襄阳内争——
    这步棋，夫君前日便已筹定。”
    蔡芷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原以为这甄氏不过是一深居简出的后宅妇人，孰料这女子不仅能洞悉天下大势，
    还能精准摸到曹昂的心意，连他未宣之于口的心思都能替他补全。
    她之前在曹昂面前那些“吊着他”、“让他主动来襄阳”的小算盘，此刻看来，竟如儿戏般可笑。
    “还是甄夫人通透。”蔡芷干笑一声，袖中帕子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也罢，此事妾身记下了，待回襄阳后，自会与夫君及诸位同僚商议。”
    “如此甚好。”曹昂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两人示意，
    “那便祝我们——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鲁肃与蔡芷对视一眼，各自举盏。
    条款既已敲定，鲁肃、陆逊告辞。
    陆逊临行前，忍不住回望西厢一眼——徐氏便居于此，
    可曹昂自始至终未提半字，仿佛那只是个寻常投靠的媵妾。
    他心下一凉，终未再多言。
    厅中只剩三人。
    蔡夫人开口道，“现今刘备西窜，新野空虚，我荆州正该派兵接管，将军何必以出兵相胁？”
    “非是相胁，乃是划界。”曹昂敛了笑，声线转冷，
    “新野毗邻宛城，我要防的是刘备回窜作乱。
    给你三日期限，若蔡瑁之兵未能进驻新野，我便令吕旷、吕翔率部填入——
    只是到时候，我的兵进了新野，再退出可就难了。”
    蔡芷脸色一白。
    她知曹昂言出必行，若让徐州兵马先入新野，这荆州膏腴之地，日后想要收回，难如登天。
    她刚要开口提及“将军昨日说的襄阳鱼糕还...”，
    曹昂已起身，自胡三手中接过一具木匣，递至她面前。
    指尖擦过她腕上肌肤，那温度烫得她微微一哆嗦。
    “这是黄汉升的调令，还请夫人捺印存证，另，记得派人将当阳北九十里山地的产契带来。”
    曹昂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黄汉升我已派人去接，不日便至徐州。烦请告知蔡瑁，不得阻拦。”
    蔡芷彻底哑然。
    这人谈笑间分疆裂土，转眼又端方如仪，教人捉摸不透。
    正怔忡间，却见曹昂忽而倾身，声气压得极低，
    竟与那夜私访时说“姐姐这身寝衣真衬肤色”时，一般无二：
    “芷姐姐，昨日你说下邳的酒好，我让管事留了三坛桂花酿。等你下次来，咱们……慢慢饮。”
    蔡芷耳根“唰”地通红，尚未及应答，便听身旁“咔”的一声轻响。
    转头看去，甄宓捏着那虎头鞋，指尖竟将金线掐得歪斜。
    她也不看曹昂，只垂着眼，声音软糯糯地飘来：
    “夫君昨日才与妾身说，这两日要陪我给阿诺做冬衣，方才还说要去库房挑妆花缎做新裙……
    这会儿倒有暇与蔡夫人说私房话，还留了酒？”
    曹昂动作一顿，险些失笑——这小醋坛子。
    他轻揉甄宓发顶，声气放得极柔：
    “胡说。那匹月白妆花缎，早让管事给你留着了，比香香嫁衣料子还软，回头给你做条留仙裙，可好？”
    甄宓这才抬眼，揪着他衣襟小声哼道：“谁要留仙裙……你方才还偷偷摸……”
    说着悄悄觑了蔡芷一眼，眸中水光潋滟，三分委屈七分娇嗔。
    蔡芷连忙绷住神色，步摇晃得叮当乱响，端出荆州主母的架势：
    “甄夫人说笑了，妾身不过与曹将军商议襄阳商贸，哪有什么私房话。”
    说罢，借着接木匣之机，指尖极轻地勾了下曹昂掌心，轻声道，
    “下次我来，可不单单只谈商贸……将军可别被你家夫人看得太紧，连门都不敢出呢。”
    她尾音里还带着媚意，似是故意说给甄宓听。
    甄宓果然脸颊鼓鼓，扭过身子只留个背影，肩头轻颤，不知是真羞恼还是装样子。
    曹昂又是头疼又是好笑，亲自送蔡芷至门口。
    扶她登车时又低声补了句：
    “莫听宓儿胡言。下次你来，我带你去云龙湖畔，看徐州新开的梅林，香气远胜襄阳腊梅。”
    蔡芷正要答话，却听厅内甄宓咳得一声比一声响。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掀帘前晃了晃手中木匣：“那你可别忘了！”
    待车驾远去，甄宓才自厅内转出，脸仍绷着，只定定望着曹昂。
    曹昂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我的小醋坛子，方才咳得那般响，是怕旁人不知你吃味么？”
    “谁吃味了！”甄宓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
    “上次听霜儿说她......这次又来撩拨夫君……你才与香香成婚，便又与旁人说私房话……”
    “那是为她找个台阶下。”曹昂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抱着她往内院走，
    “她那边若谈不拢，回头再找江东生事，麻烦的是我们。何况宓儿在我心里，岂是旁人可比的。”
    “就你会说话。”甄宓轻哼一声。
    她忽而眸光一转，小声嘟囔道：
    “夫君，昨晚你跟香香后来怎么样了？”
    ......听这意思，昨晚你跟霜儿一起在听墙角？”
    “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有。”
    “好，那我现在便告诉你，后来我跟香香都干什么了。”
    “你放我下来。”
    “不放。”
    哼……那梅林不许带蔡夫人去，要带也只能带我去。”
    “宓儿，你耳朵是真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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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芷上了马车，麝香小声问她要不要歇歇再走，
    蔡芷没说话，只掀开车帘，回头又看了眼州牧府的门。
    晨光照在那朱红的门楣上，上面还贴着新婚的喜字，鲜红得刺眼。
    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夜会时，曹昂咬着她耳朵说“姐姐这身绯裙真美”，
    原来那些撩拨，不过是他逗猫逗狗似的闲情，她若是当了真，反倒成了笑话。
    “走吧。”她放下车帘，声音低哑，“回襄阳。”
    车轮碾过青石路上的碎红，辘辘声盖过了一切。
    马车里，蔡芷对着铜镜卸簪子。
    “这甄夫人……呵，倒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