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难民像潮水一样涌来。
    菲琳还没站稳，就被数十双枯瘦的手围住了，那些手的主人们皮肤上爬满了灰色的细密纹路。
    那是被灰域侵染的痕迹，虽然尚未异变，但已经不可逆转。
    “修女大人！求求您，让我们进城吧！”
    “我的孩子才三岁，他受不了了……”
    “灰雾已经吞了我们的村子，我们什么都没了。”
    菲琳的手按在圣徽上，指节发白。
    她受过灵渊神学训练，学过如何安抚受难的信徒、如何在污染面前保持理智，但没有任何一堂课教过她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
    这些难民来自黑岬城周边的渔村和小镇，灰域扩散的速度比他们逃离的速度更快。
    他们带着仅剩的财物，几件衣物、一尊灵渊主的小型圣像，指望着神殿的庇护。
    “守卫长，这些人需要进城。”
    菲琳转向城门守卫长，一个面容刚硬的中年男人。
    “菲琳修女。”守卫长拒绝得很干脆，“我不能开这个门。”
    “为什么？”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原因。”
    守卫长解释：“城内每多容纳一个生灵，灵性密度就会上升一分，灰域会被吸引，目前城里的灵性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疲惫。
    “菲琳修女，我不是没有怜悯，但我守卫的是城内四十万人的命。”
    菲琳的手指微颤。
    她明白了，这些被拒之门外的生灵就是诱饵，他们能将灰域引向别处。
    她想反驳，想说灵渊主的慈悲不应有边界，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守卫长是对的。
    大部分人的命与少数人的命，本就难以抉择。
    “那他们怎么办？”莫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的战斗修女有些不忍。
    守卫长沉默了很久说。
    “灰域边缘有三个临时营地，神学院每隔一段时间会运送物资过去，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菲琳望向那些难民。
    他们还在哀求，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对被拒绝这件事早已习惯，他们不敢暴动，敢那样做的人早已死了，这毕竟是个有超凡力量的世界。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城墙根下，用身体为孩子挡住从海岬方向吹来的风。
    “走吧。”罗南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我们得去向霍勒斯主教汇报。”
    城门在身后关闭的那一刻，菲琳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们不该怕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队伍里的灰主说了这样一句话。
    “您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灰色风衣的男人，然而后者却并没有再开口。
    ‘古怪的人……’
    菲琳也只好带着满心疑惑闭上嘴。
    ……
    黑岬城的内部与城外是两个世界。
    城墙隔绝了大部分的灰雾，街道上是明亮的，每个街角都点燃了祝圣过的鲸油灯。
    那些灯火散发出一种带有灵性气息的黑光，将残余的灰雾排斥在一定范围之外。
    灰主背着红谬走在队伍中段。
    他第一次离开灰域，街道两旁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那些尖顶的石砌建筑、商铺、穿着黑袍匆匆而过的修士，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灰域之外还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不安。
    他只是走着，步伐不紧不慢，和他在灰雾中行走时一模一样，那双灰色星璇的眸子平静地扫过街景。
    红谬在他背上沉睡着，腿上红丝的生长速度比刚坠落后快了不少。
    让罗南感到诧异的是街上行人的反应。
    没有人多看灰主一眼。
    调查队足够引人注目，而背着红谬的灰主本该更加值得注意，但所有人只是看一眼就会将目光移开，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人。
    “连认知都会滑落……”
    罗南默默在心底记下这一点。
    他们穿过三条主街，绕过城中心的灵渊广场，最终抵达了灵渊神学院。
    黑岬城的灵渊神学院是一座黑石砌成的宏大建筑群，中央的尖顶钟楼高出城墙三倍，钟楼的顶端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黑色圣焰。
    那团圣焰是神学院的核心，传说来自某位旧日之王。
    枢机主教霍勒斯·布莱克伍德站在神学院的大门前。
    他穿着黑色的枢机教袍，手持灵渊权杖，蓝色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背着红谬的灰衣男人身上。
    那一眼极其短暂，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罗南注意到了。
    他的契约之眼在那一眼中捕捉到了某种强烈的灵性波动，那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像是饥饿的人看到了食物。
    “灵渊主庇佑你们归来，这一行辛苦了。”
    霍勒斯的声音沉稳，完全符合一位枢机主教应有的威严。
    “冕下。”罗南抚胸行礼，菲琳和莫拉等人紧随其后。
    霍勒斯的目光再次扫过灰衣男人，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这位是？”
    “这是灰主阁下。”罗南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介绍，“我们在灰域遇到了他和他的同伴，如果没有他们，调查队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他没有提及灰雾游荡者这个称呼，直接用了伊萨取的名字。
    霍勒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的瞳孔在罗南将那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除了罗南，没有任何人注意。
    “灰主……”霍勒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谢您对调查队的救助，阁下，神学院会为您和您的同伴提供最好的休整条件。”
    灰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似乎对所有的社交礼仪都不在意，也不觉得沉默会带来尴尬。
    霍勒斯亲自将他们带到了神学院的一处独立院落。
    那是一栋两层的石砌小楼，带有一个种满黑色玫瑰的庭院。
    “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霍勒斯推开小楼的门，“如果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院门口的修士。”
    灰主走进小楼，目光在陈设上扫过。
    他将红谬放在其中一间卧室的床上，动作依然不太熟练，但比之前稍微进步了一些。
    红谬躺在柔软的床单上，凌乱的黑发散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光洁的小腿上隐隐有红色浮现。
    灰主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