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疯癫调查员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个世界是虚幻的，灵渊主并非真正的主宰。”
    罗南知道这是不对的，如果被灵渊神殿得知，只有被处死一个下场。
    但不知为何，他总想一探究竟，就好像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他生来就有这样的使命。
    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转过头，用那双灰色星璇眸子注视着罗南。
    漫长的注视，漫长到罗南觉得自己正被从头到脚分解，每一个念头、想法，每一丝隐藏在灵性深处的隐秘都被那双眼睛看穿。
    男人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但我需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声音依然平淡，但罗南却生出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在灰域里，要按我说的话做，任何违反。”
    他顿了顿。
    “都会死。”
    ……
    调查队在灰雾中已经行进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在灰域里，时间是失去意义的东西。
    菲琳发现自己的灵渊怀表指针摇晃不定，明显已经失灵了。
    她把怀表收了回去，灰雾里不能相信任何度量工具。
    那个自称灰雾游荡者的男人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有时候很快，快到调查队要小跑才能跟上，有时候又很慢，慢到几乎很久都不会动一下。
    红缪说这是他在躲避危险。
    “有些地方的时间流速不对。”
    她解释的时候也不忘紧紧飘浮在男人身后，倒真像个影子。
    “如果用正常速度走过去，就会被时间异乱吞掉，会遇到许多不可名状的危险，甚至会忘掉自己，他说他可能就是遭遇了一次时间异乱才失去记忆。”
    罗南问：“他怎么能知道哪里有时间异乱？”
    红缪歪了歪头，凌乱的黑色长发飘舞着。
    “他说他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那些危险的地方，在他眼中是灰色的。”
    “灰域里一切都是灰色的。”菲琳下意识说。
    “不一样。”红缪摇头，“灰域是灰色的，危险是更深的灰色，像是……深渊的灰色。”
    她说不出更准确的描述，但罗南却理解了。
    灰域本身就是灰色，而危险在灰域中呈现的是另一种偏黑的灰色。
    或许只有能在灰雾中长期生存的存在才能分辨这种细微差异，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一直都这样吗？”罗南问了一个很隐晦的问题。
    红缪沉默了，她盯着前方那道灰色风衣的背影，很久之后才开口。
    “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似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那种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说没有。”
    “只是觉得，那些方向，应该有什么在等他回去。”
    红缪转过头，红瞳直直看着罗南。
    “你有这种感觉吗？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总觉得有些地方，有些方向，有人在等你。”
    罗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灰雾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却很想去。
    “我为什么要来呢？”
    他这样问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继续走吧。”红缪收回目光，“他又找到了一条路。”
    灰雾翻涌着，被最前方的男人分开，露出一条勉强可以行走的路。
    调查队沿着路径前进，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走在土地上，更像是走在某种柔软黏腻的东西上。
    每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战斗修女莫拉走在菲琳身后，她是菲琳的搭档，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右臂上烙印着灵渊神殿的圣痕。
    她一直保持着警戒状态，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圣徽上。
    “菲琳姐。”她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女人一直在盯着那个旧日血裔看。”
    菲琳顺着莫拉的目光看过去。
    红缪确实在看那个神秘的旧日血裔。
    那个右眼上长着血色花朵的女人从进入灰域开始就一言不发，她的表情始终是一种诡异的茫然，既不像罗南和两位调查官那样警惕，也不像秘契学者那样近乎疯癫。
    她只是很安静地走着，右眼的血花在灰雾中开得愈发妖艳。
    红缪不知何时飘到她身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红缪问。
    女人抬起头，左眼中倒映着红缪红色的修长双腿。
    “伊萨。”她说。
    “伊萨……”红缪重复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你的右眼很特别。”
    伊萨没有回答。
    她看着红缪，眼中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
    红缪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飘回了男人身边。
    “怎么了？”男人问。
    “那个叫伊萨的，有点奇怪。”红缪压低声音，“我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恐惧，灰雾里的所有生灵都会害怕，但她一点儿都不。”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伊萨，正好伊萨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灰雾中相遇。
    嘣——！
    伊萨右眼的血花在那一瞬间突然盛放到了极限，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露出花心深处。
    那里没有花蕊，只有一根萌芽的红色触须。
    “她好像认识你。”红缪说。
    男人收回目光。
    “我不认识她。”
    他继续向前走，语气平淡：“我谁也不认识。”
    “那我呢？”
    “一样。”
    “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我好歹跟你这么久了诶。”
    ……
    灰雾中出现了红色。
    菲琳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灰域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怎么可能出现红色？
    但那确实是红色，一种猩红、妖异，像是沸腾血液又像是畸变玫瑰的红色。
    红色来自天空。
    菲琳抬起头，看到灰雾的上方，不知何时悬挂着一轮……月亮？
    那是一团猩红色的圆形轮廓，边缘模糊，像是某种活物在高空中蠕动。
    猩红的月光倾泻下来，穿过灰雾落在调查队每一个成员身上。
    “不要看月光。”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本就精神不正常的秘契学者抬头看向那轮猩红，他的眼睛在接触到月光的那一刻开始融化。
    眼球变成液态从眼眶中流淌出来，液体呈现一种浓郁的猩红色。
    “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在灰雾中回荡。
    菲琳想要冲过去帮他，但红缪拦住了她。
    “别碰他，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秘契学者的身体在月光下开始异变。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肌肉间钻行。
    他的嘴巴张到了人类不可能张开的角度，从喉咙深处涌出一连串癫狂的音节。
    “主——灰主——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