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之内。
    湖面浮着一层零碎的光斑，那是龙狍鸮咬碎的剑气残影所遗留下的微光。先前密集如林的剑影大军，眼下只余寥寥数道仍在半空回旋，仿佛在祭奠那些湮灭无踪的同袍。
    龙狍鸮浑身是伤，独孤行更是半死不活。
    黑血顺着鳞缝滴落，龙狍鸮那双赤红的眼却仍挂着贪婪之色。
    “吞了这么多剑意，也该知足了。”
    独孤行站在湖面上，衣衫破烂，布条挂在身上，刚才那一战，差点要了他老命，幸好关键时刻，外界有人挥来一拳，不然受那“我吃故我在”的侵蚀，他早已被龙狍鸮吞入腹中。
    “不够，还不够！”龙狍鸮涎水直流，“哪来这许多剑气幻影。”
    虽说龙狍鸮方才大快朵颐，可它在激斗中也遭重创，脚下那潭墨黑湖水，便是明证。
    独孤行淡淡道：“都是我师父陈尘留下的。”
    龙狍鸮腋下的眼睛突然睁大：“是那老儿？”它咕哝着，似乎有点不信：“吾以为你早不认他了。过了这些年，你居然还是他徒弟。”
    吾？龙狍鸮居然称吾。
    看来它应该是受到了那门神通的影响，才变得如此噬食。
    “吾吃故吾在.......”
    独孤行记得那门“神通”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对于这门有自我意识的邪门功法，独孤行不由心生警惕。
    “怎么怕了？”独孤行嘴角动了动，虚张声势道。
    龙狍鸮仰头大笑，声浪推得水纹层层荡开：“怕？你省省力气。他离这里山高水远的，待吾吞了你，纵是神仙至此亦难觉察，吾何惧之有。”
    龙狍鸮越说越兴奋。
    “只要吞了你，再以神通‘故我在’复刻你之魂魄，吾便可扮作他的弟子，彼时……”
    独孤行摇头，竟低笑出声：“凭你眼下这副模样，杀不了我。”
    龙狍鸮一怒，张口欲吼。
    这时，心湖上空裂开一道缝。
    裂隙初时仅如丝线，宛若天幕被刃口划破。随后裂隙渐宽，一缕青烟自内飘落，于空中回转数圈，最后徐徐聚成一尊高大的朦胧形影。
    有人闯入了他的心湖。
    独孤行心神微动，举目望去，来者身形魁伟，年岁已老，唯独那双眼睛异常幽邃，苍古沉沉，似纳整条江河岁月。
    独孤行面现惊讶。
    心湖本该封绝内外，竟有外人能踏入此间。
    龙狍鸮也抬起头，眯目凝视那虚影良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它从牙缝里说了一个名字：“是你……宋老二。”
    青烟虚影未理龙狍鸮，只垂首看向独孤行，那双深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目光中似藏有话。
    “宋老二，老子跟你说话呢！”
    宋老二，名唤宋璩，曾是宋家开枝散叶的老祖，江湖人称“不动山岳”。百余年前，人龙大战烽烟乍起，龙狍鸮携南疆众妖入侵人界，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彼时宋璩正值武道巅峰，以大宗师之尊号令四方豪杰，亲率三百死士支援。
    血战三日，终以半身筋骨尽碎为代价，和众圣人一同将那凶物钉死在陨龙崖下。
    而如今龙潭县就是曾经的陨龙崖旧址。
    如今天下太平，宋家已成累世名门，只是多年的皇朝更替，他家功名已再无人知晓，只余寥寥宋金山一脉，还存留于世上。
    宋璩望着昔日的敌人，冷笑道：“哟，龙狍鸮。你竟然还没有死？”
    龙狍鸮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满口带血的虎齿：“那是自然，比起你宋老二，你那老坟都被刨了，居然还靠香火在世上苟活。啧啧，换作是老子，早寻一道地缝钻进去，哪还有颜面现身人前？”
    “彼此彼此。你在养龙洞中被囚千年，想来亦不好过。终日面壁听水，连个言语之伴都寻不着，那般滋味恐怕不是自在吧？”
    龙狍鸮目珠一瞪：“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等老子夺了这小子的身体，头一件事就是出去把你们一个个贱人全吃了！”
    宋璩笑了一下：“你如今不过元婴境，出了烂泥镇，齐天山就能收拾你。到时候用不着我这把老骨头动手，自有天理收你。”
    龙狍鸮牙关相挫，颧骨隆起。
    它心里憋屈，可也知道宋璩说的是实话。这千年来它的修为不断流失，如今最多也就元婴境。真离了烂泥镇，道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凭它眼下这副残躯，确难抵挡那些道士的合围。
    宋璩见它默然，又道：“你最好安分留于此地，与这半妖一道，好生偿还拖欠小镇的孽债。”
    “半妖？”独孤行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怎的？你不愿？”宋璩扫了独孤行一眼。
    独孤行脊背生寒，那是养龙人对龙属根深蒂固的厌弃与蔑视。
    “呵，只是觉得老先生失礼罢了。”
    “哦？”
    宋璩微微高看了独孤行一眼，这小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依他往日所见，似独孤行这等蛟龙血脉，遇见他们这般养龙人族裔，本该本能生出厌憎，恨不能立时诛杀自己。
    这小子居然不受影响，或许是他身上的蛟龙气没那么重吧。宋璩如是想着。
    这时，独孤突然开口：“前辈，你我之间诸事暂且搁置，若有余力，晚辈以为还是诛灭此獠为好。它屠戮生灵众多。杀人偿命，天理昭彰。”
    龙狍鸮大怒，咆哮道：“小子，你疯了！你与吾‘君子连心’，难道你就不怕杀了吾，然后遭到反噬！”
    独孤行却冷哼：“那也比被你夺舍要好！”
    “你，不知好歹的小鬼，与吾分了修为，居然还斥责起吾来，等吾把你吞进肚子里，看你还怎么嘴硬！”
    眼看战端再起，宋璩却出声提点：“这龙狍鸮，杀不死。”
    “什么？”
    独孤行一愣。
    “龙狍鸮体内流着饕餮的血。”宋璩缓缓道，“它有一式神通唤作「故我在」，你所认知之‘死’，于它们而言不过换了一种存续。或化蛟，或成虺，亦或散作山川间的灵息。纵使你将其肉身击溃，只要世间尚存一人记得它，「故我在」便如野草逢春，终会再度复生。”
    饕餮是真正上古神兽，其生死与人心所悟截然不同。形貌可更易千百，唯独不会真正湮灭。
    因为贪，便是饕餮的化身。
    独孤行大惊，如此一来，龙狍鸮不就是永生不死？
    “可他只是真龙上一世的残魂。这一世，应该了结了。”
    宋璩却冷然一笑：“若龙狍鸮这一世不曾偿清孽债，就想死去！难道你是想让他的下一世来承载这份业障？”
    “下一世？”独孤行闻言愣住，“你是说——”
    “对。”宋璩点了点头，“就是你救的那条四脚蛇，龙狍鸮若死了，那条小蛇便要承受天道制裁，它一生的机缘将会被剥夺，而所有对龙狍鸮的仇恨，都将由它一蛇承受！”
    龙狍鸮仰头大笑：“让那臭蛇帮我还债，岂不美哉！吾造之孽，他来承。他积之福，本尊享，此乃天经地义！”
    “这不公平！”独孤行的声音沉了下来：“龙狍鸮的债，就该龙狍鸮自己还！”
    “凭什么？就凭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他就是吾，吾就是他！”
    龙狍鸮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吾还要继续作孽，越多越好。罪业，便让那小子去背。吾倒要瞧瞧，他能背到几时。”
    “不行。”
    “小儿，你当真愚钝。你以为吾为何愿与你费此口舌？”
    龙狍鸮邪邪一笑，突然眼神变了。
    独孤行脸色微微一变，就连宋璩也察觉不妙。
    “你忘了？”龙狍鸮嘴角咧至耳根，“吾俩可是心魂相连。”
    它眸中掠过一抹赤芒：“本尊要教你好好体悟，何为饥，何为贪！届时你自会明白，这债该由谁来偿！！！”
    话音未落，龙狍鸮周身黑雾翻腾卷起。浓浊黑气滚滚涌动，将其身形吞没，只余那双赤红如血的目珠。它的躯干开始膨胀，筋肉块块贲张，口中利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冒着黑烟的大洞。
    “「故我在」，自食！”
    那是饕餮一脉的禁忌之术，自食。
    究其根本，便是“狂至万物皆可食，饿至无所不能吞”。
    龙狍鸮疯了，疯到什么都敢吞，什么都吃得下。吼声里浸满原始的贪婪与疯癫，震颤整座心湖。
    “疯了！”宋璩破口大骂，“小子快凝神，别被他的贪念影响了！”
    可已经晚了。
    下一刻，独孤行突然五指扣紧魁木剑柄，面容扭曲。他能感知到，一股狂暴的意念正循着连心之术灌入他的识海。
    “不妙！”
    “呃啊啊啊！”
    饥饿，贪欲，似万千虫豸啃噬他的神志。
    他的喉头开始发涩，腹内传来阵阵拧绞般的痛楚。
    此刻他脑海中充斥的唯有饥渴：对血肉的饥渴，对灵气的饥渴，对天地万物的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