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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行跑出两里地,前方河道突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庭,方圆足有百里之大。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湿漉漉的石面上长满石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洞顶垂挂一道直下的瀑布,水流顺着岩缝奔腾坠落,在空旷洞窟中激起轰隆回响。
洞庭中央,是一汪幽深水潭。
水面映着洞顶那些微弱的磷光。但那平静仅是假象——水潭中心有一道暗流形成的漩涡,正无声无息旋转。那是一个庞大的、通往地下更深处的消水洞。
此洞深不见底,坠入其中恐被水流携往无尽深渊。
“这次真的没有路了……”
但独孤行没有犹豫。
他怀抱白纾月,纵身跃入潭中。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口鼻。少年睁开眼睛,看见水下一片漆黑。暗流的力量远超他所料,那股拉扯力仿佛深渊巨兽,将他狠狠拽入深处。
他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着,死死抱住怀中的白纾月。
水下的暗礁就像潜伏的利齿,一次次撞击在他的背脊、肩膊、腿骨。每记撞击皆伴随骨骼闷响,痛得他几近窒息。
有数次他被撞得晕眩恍惚,几欲松手。有几次他被撞得晕头转向,差点松手。但一想到怀中这个女子也曾经像现在这样保护过自己,他便又咬紧牙关,将她抱得更紧。
鲜血从他身上创口渗出,在墨黑水流中晕散。
然就在此时,身后还是传来那道令他绝望的嗓音。
“小子,你莫非忘了本神是何方神圣?”祁观澜的声音穿透水流传来,“水中追逐,你居然想跟本神比速度?”
独孤行的心沉到谷底。
诚然,祁观澜乃大隋敕封的河神。在水中与他相搏,无异自取灭亡。
正当他几乎要绝望之时,前方黑暗的水道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再次点燃了心中的希望。
那光很微弱,若夜色中的萤火明灭。但在此等绝对漆黑的地下暗流内,那点光却显得格外醒目。
独孤行眯起眼睛。
那是一只用符纸折成的纸鹤。
纸鹤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纸质细腻。它的翅膀轻轻扇动着,在水中灵活地穿梭。每扇动一下,便有细小的金色符文在它后浮现。
纸鹤悬停在水流中,朝着独孤行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它转身,朝着一条狭窄的水道岔口游去。
独孤行愣了一瞬。而后他听见一道熟稔声音自那纸鹤中响起。
“孤行,跟着纸鹤走。”
那是李咏梅的声音!
“宋老头正在外面跟祁观澜的本体打架,”李咏梅的声音继续传来,“只要你能撑过这段暗流路,前方就是陈家的那口锁龙井,青纾就在那里接应!”
独孤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抱紧白纾月,拼命跟着那只纸鹤游去。
纸鹤在水中游得极快,又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当他快跟不上时,纸鹤便会稍作停顿,待他趋近再续领路。
身后传来水流被撕裂的声音,祁观澜要追了上来。
独孤行能感觉到那股属于河神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他看见水中那些细小的砂砾开始震颤,那是祁观澜凝聚水刃的先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身上的伤太重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若非那只纸鹤引路,他早迷失于这片盘错的地下河道中。
独孤行垂首望向怀中昏迷的白纾月,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掉的了。
“咏梅,我把白纾月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在河水中显得含混不清。
纸鹤停顿了一下。
“你一定要带她出去。”
李咏梅的声音静默了几息:“那你呢?”
“这是我欠她的债,一命还一命,我必须留下。”
李咏梅沉默片刻:“你的记忆恢复了?”
“只想起一点。”
独孤行望着怀中白龙,心中满是惆怅,他用力将白纾月朝那只纸鹤推去。随后,纸鹤放出一道柔和的金光,托住了昏迷中的白纾月。
此时,李咏梅的声音再次传来,“孤行,等我……”
但独孤行已经转过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去,那是祁观澜追来的方向。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独孤行只是向后招了招手,继而握住腰间那柄残剑剑柄。剑身在水中轻轻震颤,发出微弱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
“天下啊,我没求过你什么,但接下这一剑,你一定要帮我接下来。”
独孤行低声说道。
那柄剑轻颤一记。那震颤顺剑鞘传至他掌心,似在回应少年的斗志。
他回身。
祁观澜立于水流之中。这位河神的阴神已不再掩饰真容,那是一尊通体幽蓝的水形身躯,剔透若琉璃,体内有无尽细小水脉流转。其右掌正徐缓抬起,周围的水流开始以他为中心汇聚。
水在压缩。
断河剑。
此乃祁观澜的本命神通。
传闻他曾于一条大江之上凝练此剑,一剑斩落,江水中断三日。此刻他以阴神之躯在此地下暗河施展此剑,虽然远不及归真境本体,其威能虽减,仍足以令整条地下河断流。
河神在水中有着天然的优势!
独孤行深知此间道理,他握紧天下剑。
他没有退路。身后是那道纸鹤消失的水道,白纾月正在被送往外面,他必须挡住这一剑。
“天下。”他再度低声唤出掌中长剑的名字。
剑身轻震。
“聚四方水土,集浩然正气。”
独孤行无视心湖中蓄势待发的龙狍鸮,强行牵动浩然山,运转体内那股浩瀚的浩然真气,并将它们悉数灌入剑中。
“剑起——!”
随之,天下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那声音穿透水流传遍整条地下河道。
“哦?”
望着那准备殊死一搏的独孤行,祁观澜眉梢微蹙。
此刻,那些原本朝他汇聚的水流,忽有一部分转向独孤行方位。那些暗流若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在少年周身旋转、凝聚。
独孤行闭上眼。
心湖中浮现出那柄天下剑的模样。他将自己的心神与那柄剑融为一体——这便是心剑化形的至高境界。
水流在天下剑的牵引下开始变形。它们化作一柄同样巨大的水剑,横卧在独孤行身前。那水剑虽不及祁观澜那柄凝练,却胜在气势磅礴。
祁观澜见状大笑起来。
“小子,你莫不是昏了头?”他的声音在水流中传来,“区区金丹境,也敢与本神的阴神对剑?”
他伸手一指那柄断河剑:“你可知道你我之间相差两个大境界?本神虽只是阴神出窍,但杀你一个区区金丹,简直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若非我要保留你的肉身,我早就一剑把你砍成两半了。”
独孤行没有答话。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祁观澜的阴神,哪怕祁观澜的阴神只有元婴境界,而金丹与元婴之间本就隔着一道天堑,他现在不过是在用性命拖延时间罢了。
水流转动的方向越来越偏。
纵使天下剑竭力抢夺水流,祁观澜对水的掌控明显更胜一筹。那些原本流向独孤行的水系力量开始寸寸被祁观澜夺回。少年掌中那柄水剑的体形亦开始收缩、变得稀薄。
独孤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所有的浩然气去维持那柄水剑,但差距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大势已去了。
“难道我真的要殒命于此?”
独孤行叩心而问。
“孤行!”
恰在此时,一道金光划破黑暗水域。
那是一只纸鹤。
它贴水疾驰,速度快得拖出一道残影。继而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咻咻咻咻——
无数只纸鹤从那条狭窄的水道中蜂拥而出。它们周身泛着金芒,若一条金河流入此片地下暗河。那些纸鹤在水流中盘绕飞舞,将原本混乱的水域映得通明透亮。
纸鹤群中央,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李咏梅落定水流之中。
她的衣裙在水中翻飞,仿若一朵盛绽的白莲。水流拂过她的衣摆袖口,将那些柔软布料冲得若鱼尾般猎猎飘舞。她赤足悬浮水面之上,足底有水光流转,托住她的身形。
她的玉手轻轻一挥,那些纸鹤便纷纷散开,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金色障壁。
“祁观澜。”李咏梅开口,“多一位元婴修士,你还有把握一击必杀否?”
祁观澜眯起眼睛:“哼!又来一个死人,你不好好护着那白龙逃命,反倒来送死?”
“送死?”李咏梅轻笑,“那可未必。”
独孤行皱起眉头:“咏梅。”
“白姑娘呢?”他问。
“交给青纾了。”李咏梅打起精神,“青纾虽然修为平平,但在水中,她比你我更为灵活。放心,白姑娘不会有事的。”
独孤行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然此时,李咏梅察觉到了少年的胸口,“孤行,你身上的伤......”
“不用管,咏梅,助我一臂之力!”
李咏梅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独孤行握紧手中那柄天下剑,“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李咏梅展颜,“好。我这身骨头也许久没松过了。”
她抬起右掌,“那我李咏梅今日,便舍命陪君子,跟他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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