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89章 人生不过沧海一粟(1/1)  独孤行天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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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处。
    夜已深,龙头山上依旧万里无云。
    山巅刺入云层之上,脚下云海翻涌如浪,总被一道无形屏障拦在半山。山顶空气清冽,近乎寒凉。星光洒落下来,照得每一块山石都泛着冷白的辉光。
    风从崖边吹过,带着高处的空旷与寂寥,没有半点云雾遮眼。
    独孤行第二次登上了龙头山。
    他站在崖边,望见天上将亮的星,心中一片开阔。那星子渐亮,像一粒燃起的火种,缓缓点亮夜空。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李咏梅道:“找处开阔地歇歇吧,等天还黑点,再躺下来观星。”
    李咏梅并无异议,目光扫过山巅。
    “最好找一块能吹着风的地方。”
    独孤行点头。
    “好主意。”
    他往前几步,很快寻到一片靠崖的平地。那地足数丈见方,平整如磨,边缘便是陡崖。坐在此处,云海与远处小镇灯火风景都能尽收眼底。
    夜风自崖下直卷而上,带着山间清气,却又不会太过猛烈。
    平地中央还有一块天然凸起的山石,形状有点类似简陋的石凳,正好可供两人歇脚。
    李咏梅环视一周,对此地也觉满意。
    独孤行先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
    李咏梅怀揣遐想走过去,将青竹杖靠石放稳,慢慢弯腰,双手抱腿,侧身坐下。坐下时,她正了正身形,用长裙覆住双腿,白鞋的鞋尖始终悬空一线。
    那一线空隙极细,却让她整个人如浮半空,凭拐杖御气维系平衡。
    杖不离身,早已是她行走的常态。双腿虽有知觉,真要行动还得靠这青竹杖维持平衡。至于走路,那自然是靠催动藏于鞋子底下的浮空符。
    但这也意味着每走一步皆耗精神,更莫说那些需迅捷步法的功夫。
    不过,她也习惯了。
    “……”
    坐下之后,两人一时无话。
    独孤行看着她,开口问道:“双腿还便捷不?”
    李咏梅低头看了眼自己抱着的双腿,轻轻摇头:“还是老样子。虽然如今气血流通了,但行动还是靠拐杖御气。”
    她说完,将青竹杖拉近些,杖身轻靠石面。
    “嘻嘻,说起来我也算半个仙人了。”
    “拐杖仙人吗?”
    “呃,听上去好像镇里的老姑婆。”
    独孤行看着李咏梅抱腿而坐的模样,微微一笑。
    “要不要我给你做个木轮椅?用山上的老藤和轻木,坐上去或许比现在省力些。”
    李咏梅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
    “不用。轮椅反更累赘。”
    独孤行当然知道。他只是忽然想起以前李咏梅有过一架轮椅,那时候她腿脚不便,轮椅吱呀作响,推着她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如今再提,不过是随口一提,想看看她会不会想起往事。不过如今看来,李咏梅好像不太在意这个。
    这时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如墨汁倾倒,一点点吞没山巅最后的余晖。
    头顶的天空先是深青,随后转为浓黑,再然后便有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起先零落几点,似谁在黑绸上随手钉下的银钉,渐渐越聚越密,铺满整个天穹。
    星光清冷,照得崖边的平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脚下的云海却仍旧漆黑一片,与头顶的星河形成鲜明对比。
    星星一出现,独孤行就开始数起来了。
    “一千三百三十一……”
    “一千三百三十二……”
    李咏梅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他。
    “你在数什么?”
    独孤行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继续数着天上的星子。
    “在数星星。”
    “为何数星?”
    “因为我要改写天幕规则,所以就得先记住天上周星运转的轨迹啊。”
    李咏梅微微一怔,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啊?能行吗,那天幕可是前代圣人们布下的,你当真能做到?”
    独孤行摇头,自嘲道:“我也不知道。况且我只不过是想靠天下剑,修复这残存的天地规则中一条罢了。”
    李咏梅追问道:“是哪一条?”
    “秘境之内,不可动武的那一条。”
    李咏梅蹙眉:“这真能修好?”
    独孤行点头,又摇头:“不知道啊。”
    李咏梅嘟嘴道:“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
    独孤行笑道:“没办法,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学星图。”他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边角已有磨损,上面用墨笔写着《甘石星经》四个字。
    他将册子递给李咏梅。李咏梅接过,好奇地翻了两页,里面画着些简易的星图标记和密密麻麻的注解小字。
    “这书……你从哪儿弄来的?”
    独孤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师父给的那一堆旧书里翻出来的。那时候嫌这些东西枯燥,没怎么细看,都堆在箱底。”
    李咏梅若有所思,又道:“只怕补全了这条规则,也不足以制约那些作恶之人,就像当年那样。”
    确实,只是不可动武,还不足以解决问题。可独孤行何尝不知道。只不过有时候有些事情必须去妥协罢了。
    “一千三百三十三……”
    独孤行又抬起头,重新数起天上星辰。
    李咏梅微微一笑,轻轻侧过头靠到独孤行的肩头上。
    她没有问独孤行为何会从“一千三百三十一”开始数,因为她知道,独孤行只是在认真数星星。
    山巅的风吹得更凉,但比起地面时要清新上许多。星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独孤行继续数着,一颗一颗,从不间断。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李咏梅靠在独孤行怀里,头微微歪着,长发散落在他肩头。她的眼睛渐渐合上,睫毛在星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起初她还偶尔眨眨眼,后来呼吸越来越缓,呼吸也变得轻而均匀。
    “呼呼~”
    鼻息温热,轻轻拂过独孤行的颈侧,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像冬日里刚融化的雪水。
    独孤行望着怀中的美人,心中不由有些小忐忑。
    “咏梅?咏梅……”
    他唤了两声,发现姑娘并没有醒来。
    就在此时,李咏梅忽然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寻暖的小猫,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独孤行心头一动,那股熟悉的少年躁动又浮上来。
    他俯低身,鼻尖几乎触到她发丝,一丝极淡的梅花香。那香淡淡的,清冽悠长,如她一般干净,让人不忍多吸两口。茶田那一次的记忆忽然涌上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不由自主地收拢。
    此刻,少年心又起波澜。
    定了定神,强行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眉头却微微蹙起。这几日,自己似乎格外容易心浮气躁,一点风吹草动,或是旁人几句言语,便能牵动心绪。不仅如此,腹中时常感到饥饿,明明刚用过饭食不久,很快又会觉得饿,仿佛身体成了个填不满的窟窿。
    独孤行暗自思忖,这恐怕是与龙狍鸮恶战之后,真气损耗过巨,精元亏空,身体急需调养恢复,才会出现这些异状。
    “看来,得寻个安稳处,好好打坐调息,辅以药食,将这身伤损慢慢养回来才行。”
    可话虽如此,他还是伸出手,自后轻环李咏梅腰肢。那腰肢纤柔若无物,不堪一握,又带少女独有的韧劲。独孤行轻轻抱紧,李咏梅在梦中呢喃一声,然后整个人缩进了少年的怀中。
    噗通、噗通……
    独孤行心绪起伏,胆子大了些,故意以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握。
    “哼......”
    那哼声若风过梅梢,独孤行心头一荡,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那肌肤的温度,温热且柔软。
    少女朦胧中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唇间逸出清脆的哼声。
    独孤行看着她这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突然收起了心思。他知此刻并非与姑娘嬉闹之时,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在天亮之前,给她一个惊喜。
    随后,少年松开了少女。
    他将李咏梅轻放平躺,让她靠石面睡得更稳,自身则起身,再度仰望天穹。
    星海浩瀚无垠。
    独孤行抬首,一颗一颗续数。
    “一千六百三十四……一千六百三十五……”
    数着数着,他阖上双目,双手在身前结成一道印诀。
    “不知这招能否使出来。”
    他气息渐沉,心神内敛。山巅的风似乎静了片刻,连虫鸣都低伏下去。印诀一成,体内所剩不多的真气便如涓流归海,朝着某处玄窍缓慢而坚定地涌去。那并非寻常运功路径,而是指向识海深处一道幽邃的、平时几乎被遗忘的「窍门」。
    随着真气灌注,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自丹田深处升起,顺着脊椎缓缓攀升,直抵后脑。
    这招曾经自他被巫山马长风打败后,就琢磨了许久。阴阳神出窍本是元婴境界方可修习之术,然独孤行依心湖深处那些剑气虚影,照葫芦画瓢凝练了一丝神识。
    “阴身出窍!”
    下一瞬,他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与独孤行身形轮廓相似的淡影,自他背后缓缓分离而出。那影子通体笼罩在一层仿若月光穿透寒雾般的微光下,面容温和,一双眸子与独孤行此刻紧闭的双眼隐隐呼应,泛着同样神光。
    独孤行睁开眼,徐徐回过头来,下一刻,他愣住了。
    “陈十三?!”
    只见那虚影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袍袖宽大,腰挂玉佩,颇有儒雅沉静风范,仿佛饱读诗书的温润君子。只是那眼神深处,仍带着一丝独孤行独有的精明。
    虚影闻言,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陈十三如出一辙的温和浅笑。
    “什么陈十三,我是你的阴神。”
    “可是你这身衣服......”
    虚影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行头,又抬眼看向独孤行,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这身衣裳,不过是按你心底最深处那点念想化出来的,你不是总觉得陈十三那厮温文尔雅,行事周全,颇有几分……嗯,‘高人风范’么?阴神无形无质,显化之形神,自然沾了你那点念想的气息。”
    独孤行皱了皱眉头,仅仅是念想,就能这般惟妙惟肖。
    莫非,是那时夺了陈十三一缕本命神性?
    但不得不说,那阴神与他长得一模一样。虽说如此,阴神还是要比剑气分身要弱的,但好歹他与自己神识共享。
    “你会观星一事吗?”
    “你会,我自然也会。说到底,我不过是你一缕神识。”
    独孤行了然,确实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虚影之间的关系。
    “难道这就是阴神出窍?”
    关于阴神之事,独孤行还不甚了解,但对观星之事上,他可比剑气分身好用多了。
    “有劳了。”
    “何必言劳,你我本为一体。”
    独孤行唇角微扬。
    随后阴神径直飞向夜空。阴神越飞越高,渐渐融入星海之中。独孤行站在崖边,仰头望着自己的阴神在星空里扩散神识,如同无形水波,悄然蔓延,如此一来,他便能捕捉天幕上那些隐秘交织的星辰轨迹。
    独孤行就地盘膝而坐,阖上双目,心神开始朝着幽邃深空沉降。
    神识沉浸之际,他仿佛不再置身山巅,而是飘然凌驾于群星之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墨色虚空,不见上下四方,唯有点点星辰悬挂,近者璀璨如灼目银钉,远者朦胧似雾中微火。
    在浩瀚星空之下,他显得那么渺小。
    他不过是一个站在山巅的少年,迎接从山崖地下吹上的寒风,身影在茫茫星光里几欲消融。
    浩瀚,深邃,永恒。
    头顶是亿兆星辰,足下是翻腾云涛,他悬于天地之间,渺小的意识在这无垠星海中沉浮,犹如一粒微尘。
    人生不过沧海一粟,微渺宛若星海之尘。
    可正是这点渺小,却总想去改写天地的规则,总想与天比高。这或许就是人的可笑之处,也是人的可贵之处。天地无情,人却有情。星海永恒,人却短暂。谁又能言,这短暂的人生毫无意趣?
    独孤行全心沉入星海,寻觅那一线天幕破绽。
    夜风愈寒,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身若磐石,所有心神皆付与那片浩瀚。
    而此刻,他身后的姑娘也靠在石上,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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