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很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月。没有人能准确感知时间的流逝——唯一能感知到的是疲惫、饥饿和那种无处不在的虚无感，正在一点点侵蚀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清瑶悬浮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虽然在这个空间里睁眼闭眼根本没有区别——她的意识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那股被压制的规则之力。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个空间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吸气”——然后催动了体内的金色规则之力。
    力量在丹田中缓缓涌动，像是被冻僵的河流在春天来临时一点点化开。她将那团金色的能量凝聚到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外释放——
    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中亮起。
    那是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出现的第一缕光。
    光很微弱，像是一根在寒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但它确实亮了。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扩展出一小片温暖的空间，驱散了周围数米范围的黑暗。
    虎丸的意念瞬间炸了：“亮了亮了亮了！！！老大你太牛了！！！”
    清瑶没有回答，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维持这团光芒上。在这片空间中，释放规则之力的消耗比外界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必须精准地控制每一丝能量的输出。
    她缓缓张开另一只手，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开始在虚空中编织——像是一个无形的工匠在建造房屋。金色的线条在黑暗中延展开来，构建出墙壁的轮廓，屋顶的轮廓，地面的轮廓——
    一座由纯粹的金色光芒构成的屋子，在虚空中缓缓成型。
    屋子不大，大约能够容纳十几个人。墙壁是半透明的金色光壁，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屋内的黑暗完全驱散。屋顶是尖的，有门有窗——虽然窗户外面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但至少屋内的人不用再面对那片令人窒息的虚无了。
    地面也铺上了金色的光层，踩在上面有一种柔韧的质感，仿佛踩在了一层厚实的草地上。
    屋子建好的那一刻，清瑶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脸色在金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这一番操作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但在屋子成型的一瞬间，她、虎丸、小乔和无双都被笼罩在了这片金色的空间之内。
    虎丸第一个落在了光之屋的地面上——他四脚着地的瞬间，整只老虎像是一块被扔在砧板上的面团一样瘫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啊——有地面的感觉——太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嫌弃地板硬了——”
    他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像一只被揉搓的猫团子。
    小乔紧随其后落在光之屋的地面上，双手扶着膝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空气中没有明显的味道，但有光、有地面、有屋顶的感觉，让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她抬起头，看着清瑶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无双站在清瑶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消耗太大了？”
    “还好。”清瑶摇了摇头，“能撑得住。”
    虎丸在光之屋的地面上滚够了，翻身爬了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金色的小屋子，忽然摇头晃脑地来了一句：
    “山重水复疑无路——”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还特意把尾音拖长了一些，仿佛在等待掌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无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吟诗了？”
    “我一直都会！我很有文化的！”虎丸理直气壮，“只是平时没机会展示！”
    清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她径直走向门口——光之屋的门同样由金色光芒构成，她推开光门，看向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红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别吟了。”她说，“把大家都找来。然后想办法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把敌人留在这里。”
    虎丸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的黑暗，然后表情僵住了。
    “……老大。”
    “嗯？”
    “这鬼地方，”虎丸伸出爪子，指向门外那片连光都吞噬的黑暗，“声音不能传播，光也照不了多远。怎么找人？”
    清瑶沉默了。
    他说得对。在这片虚空中，所有的物理规则似乎都被改写了——声音无法传播，光线也会被黑暗吞噬。她释放出的这间光之屋已经是极限了，要将光芒送到更远的地方找人，几乎不可能。
    “而且——这就像飘在宇宙中一样。”虎丸的尾巴不安地甩了甩，“不，比宇宙还糟。在宇宙里至少还能看到星星，这里——啥都没有。”
    小乔站在清瑶身后，听到这话，忽然一拍脑门，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啊——等等！”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恐：
    “那——那异能量不够高的人——岂不是会——缺氧而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五龙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传说级以上的战力的。那些正域级的成员、那些分部的工作人员、那些随着大军驻扎在龙渊星外围的低阶战士——他们被吸进这个空间之后，如果没有足够的能量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耗尽能量——
    清瑶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以说。”
    她睁开眼，红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要尽快啊。”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估计损失惨重。”
    光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虎丸蹲在门口，尾巴也不再甩动了。
    无双轻轻握住了清瑶的手。
    小乔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丝苦涩——但她很快抬起了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那——我们更要尽快找到大家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清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虎丸。”
    “在！”
    “你的准神级感知范围有多远？”
    虎丸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出去——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表情有些复杂：“在这个破地方，大概……也就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分之一。这个空间对能量的压制太大了。”
    “十分之一——勉强够用。”清瑶说，“我们分头找。你负责左翼，我负责右翼。小乔和无双留守光之屋，作为坐标点，找到人后带回来。”
    “等等等等——”虎丸伸出爪子，“分头找？这地方连方向都没有，你说的左翼和右翼是哪个方向？”
    清瑶沉默了一拍：“……直觉方向。”
    “……那不是全靠蒙吗？！”
    “那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虎丸张了张嘴，然后颓然地垂下了脑袋：“没有。”
    “那就按我说的做。”
    清瑶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光之屋内的温暖光芒——然后她一步踏入了黑暗之中。
    金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散发出来，如同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小小灯塔，虽然微弱，却顽固地亮着。
    身后，虎丸也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另一个方向跃入了黑暗。
    黑暗中，清瑶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找到人后，带回来。”
    “——”
    “活着回来。”
    强行将整座光之屋从元宇宙中剥离出来，几乎耗尽了清瑶的全部力气。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龙渊星的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清瑶做的第一件事是——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了神尊殿前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摊开四肢，呈一个巨大的“大”字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龙渊星那片久违的蓝色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缓缓消散，像是一盏燃油耗尽的灯，连最后一缕光都熄灭在了她的指尖。
    “清瑶姐姐——！”
    “盟主！”
    “老大！”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小乔第一个蹲在她身边，急切地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无双站在另一侧，低头看着清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锁；雅典娜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那是规则之力透支过度的反噬。
    “能量透支了。”雅典娜沉声说，“让她休息。”
    清瑶躺在石阶上，眼珠子动了动，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朝众人摆了摆：
    “……没事。”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就是……虚了。”
    “虚了？”
    一个脑袋从人群上方探了过来。
    虎丸蹲在清瑶的脑袋旁边，低头俯视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眨巴了两下小眼睛，然后以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开口：
    “哈哈——老大，什么叫虚了啊？”
    清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需要补补肾啊？”
    清瑶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对了——”虎丸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拍爪子，“你现在是女的！女的！那你不就不能和小乔嫂子那个了？哈哈哈哈哈！”
    周围瞬间安静了。
    雅典娜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活腻了”的眼神看着虎丸。
    小乔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头顶几乎要冒出蒸汽来。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已经在和这只笨猫划清界限了。
    无双低下头，看着清瑶那张因为疲惫而苍白、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涨红了的脸，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呆子，他说你不能和小乔姐姐那个。”
    “我听见了。”清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她躺在石阶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但她那双红瞳，却死死地盯着虎丸那张贱兮兮的笑脸，一字一句地说：
    “闭嘴——笨猫。”
    “去——查查少了哪些人。”
    虎丸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清瑶那双红瞳中燃烧的杀气——那杀气真实得仿佛要实体化了——他识相地缩了缩脖子，从石阶上跳了下来：
    “好好好，我去查，我去查——老大你好好休息啊，别太虚了——”
    他撒腿就跑，消失在神尊殿的走廊尽头。
    清瑶躺在石阶上，望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等我恢复了一定要宰了他。”
    无双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主位。
    清瑶坐在盟主席上——不，确切地说，是瘫在盟主席上。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没有形象的方式陷在座椅中，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的口水痕迹。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在会议上睡过去了。
    众人沉默了片刻。
    “——让她睡吧。”雅典娜轻声说，“她累坏了。”
    没有人反对。
    小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一件披风盖在了清瑶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第五殿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报——！各殿人员核对出现异常！”
    雅典娜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异常？”
    传令兵抬起头，咽了一口唾沫：
    “经过二次核对——发现有六个人，没有在这次被传送回来的人员名单中。”
    雅典娜的目光一凝：“谁？”
    传令兵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板，念出了六个名字：
    “第五殿正域级——星光。”
    “第四殿成员——南枝。”
    “第一殿副殿级——杰米奈。”
    “前第一殿副殿主——云曦。”
    “前第三殿副殿主——大乔。”
    “第二殿正域级——铁。”
    传令兵放下记录板，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以上六人——均未在回归人员中找到，目前下落不明。”
    殿内，一片死寂。
    高尼茨的眼镜片后，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瞬。
    因为南枝——他的亡妻，克里斯复活她之后好不容易重新团聚的妻子——还留在那片黑暗中。
    雅典娜的手指攥紧了名册的边缘。
    因为星光——那个从她最艰难的时候就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护卫，那个会叫她“雅典娜姐”的年轻人——没有回来。
    而杰米奈——克里斯的长女，五龙盟最聪明的头脑——也没有回来。
    大乔——那个刚刚用身体为小乔挡下致命一击的女人——再一次不知所踪。
    云曦——无双的徒弟，虽然曾参与背叛但已经经历了微观世界的审判——同样失联。
    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平头哥蜜獾——也留在了黑暗中。
    雅典娜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恢复了正常颜色的天空——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现实世界。
    而六个人，还留在那片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黑暗中。
    盟主席上，清瑶依然沉睡着，对此一无所知。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将不得不面对这个新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