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星中央广场。
    这是五龙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集会。
    五十万人——从神话级的盟主到刚入盟的A级新兵——全部到齐。广场上密麻麻全是人,人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克里斯没有动用任何神力维持秩序。
    他只是让高尼茨的执法殿在外围设置了基本的隔离带,然后——任由这五十万人自由聚集。
    广场中央,搭建了一个简陋的高台。
    不是神尊殿那种金碧辉煌的宝座,而是用最普通的木头钉起来的台子,上面摆着六把椅子。
    克里斯第一个走上了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蓝色的眼睛里,魔幻眼没有开启。
    他走到台子中央,站定然后——
    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对着五十万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是窃私语,然后是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克里斯直起身,声音不大,但通过流光殿架设的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是克里斯。五龙盟主。神尊。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来接受审判。
    克里斯站在六把椅子前,转身面对五十万人:
    规则很简单。今天,在这个台子上,没有神话级,没有准神级,没有一票决定权,没有一票否决权。只有两种身份——提问者与被质问者。
    他顿了一下:
    任何人,都可以提问。任何问题,我们都会回答。
    包括——
    他的声音变得很重:
    ——那些我们曾经可以无视的问题。
    沉默。
    五十万人沉默着,看着台上的六个人。
    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因为——这太超现实了。
    那个可以一个念头毁灭一颗星球的神尊,现在站在一个木头台子上,说我来接受审判。
    那个屠过五万叛军的白虎战神,现在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尾巴耷拉着像个犯错的大猫。
    那个挪用八千亿的副盟主,现在穿着正装,等着被质问。
    终于——
    云曦站了起来。
    她站在人群中,声音清晰:
    神尊阁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克里斯看向她,点头:
    请说。
    云曦深吸一口气:
    您刚才说,今天您来接受审判。那我想问——您认为您有罪吗？
    克里斯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
    人群骚动。
    克里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无双咬着嘴唇,转过了头。
    克里斯闭上眼睛:
    云曦,你问我有没有罪？
    他睁开眼睛,眶通红:
    我有罪。我的罪,叫双重标准。
    人群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克里斯的声音在整个广场回荡: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够强,只要我能摆平一切,这就叫保护。我可以让我爱的人不受委屈,可以让我的兄弟不流泪,可以让我的家人不被欺负——我以为这就是我建立五龙盟的意义。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但我错了。
    我保护了他们,却没有保护那些不在家人圈里的人。
    我给了他们特权,却忘了特权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
    克里斯看着台下五十万人: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们——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会怎么选？
    他的声音平静而残酷:
    你的妻子杀了人。你是追究她,让她接受死刑或终身监禁,维护所谓的公平？还是包庇她,让她继续活在你身边,哪怕这意味着对受害者家属不公？
    你的兄弟被人冤枉,被人要求以身作则。你是为了所谓的大局,让他背黑锅？还是站出来保护他,哪怕这意味着得罪所有人？
    你的姐/妹犯了错。她哭着求你放过她。你是大义灭亲,把她送上审判台？还是帮她遮掩,哪怕这意味着违背规矩？
    他顿了一下:
    你们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那是一个征伐殿的老兵:
    我……我会保护我的兄弟。
    另一个声音,来自医疗殿:
    我也是……如果是我老婆,我会……我会包庇她。
    更多的声音响起:
    我会保护我的家人。
    我会帮我的兄弟遮掩。
    我会……我做不到大义灭亲。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看到了吗？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人。一个会偏心、会包庇、会双标的人。
    他睁开眼睛:
    唯一的区别是——我有神话级的力量。所以我的偏心,可以变成事实。我的包庇,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我的双标,可以成为五龙盟的现实。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这就是为什么——我有罪。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沉思,有人在擦眼泪。
    虎丸派的人开始低声讨论——他们中的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支持的功臣特权,本质上和克里斯的双重标准是一回事。
    云曦派的人也开始动摇——他们中的很多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嘴里喊的人平等,在真的要对自己的家人大义灭亲时,根本做不到。
    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突然尖锐地响起:
    不对！
    一个年轻的文职人员从云曦派人群中跳了出来,指着克里斯:
    不对！神尊,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我也承认,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包庇我的家人！但您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您是神尊！您是五龙盟的最高领导人！您更应该以身作则！
    另一个人跟着跳出来:
    对！我们是普通人,我们可以偏心,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但您是神尊！您掌握着五十万人的联盟！有45亿人口的龙渊星。甚至更多的附属星球。您的双标,影响的不是一个家庭,而是整个五龙盟！
    更多的人开始跟着喊:
    神尊应该以身作则！
    领导人不能双标！
    您有力量,所以您更应该公平！
    克里斯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说得对。
    但人群开始失控了。
    虎丸派的人怒了:
    放屁！老大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还要怎样？！
    老大承认错误了,你们还想怎样？让他切腹谢罪吗？！
    云曦派的人也不甘示弱:
    承认错误就够了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核心层做的那些事,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雅典娜的八千亿呢？还不还？！
    小乔杀的刘远,命还不还？！
    双方开始推搡。
    台下的秩序开始崩塌。
    执法殿的人试图维持秩序,但人太多了——五十万人,一旦失控,就像海啸一样不可阻挡。
    突然——
    啪！
    一个烂番茄飞上台,砸在了克里斯脸上。
    克里斯没有躲。
    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虎丸猛地站起来,准备变身白虎战神——
    克里斯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动。
    啪！
    更多的水果、蔬菜飞上台。
    砸在克里斯身上。
    砸在小乔身上。
    砸在雅典娜身上。
    砸在虎丸、高尼茨、无双身上。
    小乔哭了,抱着头蹲在椅子上。
    雅典娜闭着眼睛,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
    高尼茨的牧师袍被砸得满是污渍,但他一动不动。
    无双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但没有释放任何神力。
    然后——
    哗啦！
    一把椅子飞上台,砸向克里斯。
    克里斯侧身躲开。
    椅子砸在台子上,碎成了木块。
    虎丸的预言应验了。
    今天是番茄鸡蛋,明天就是椅子,后天就是刀。
    铛！
    一把刀子飞上台,直地射向小乔。
    小乔没有反应过来——她还蹲在地上哭。
    千钧一发之际——
    克里斯出现在小乔面前,伸手——
    徒手接住了那把刀。
    刀刃割开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克里斯看着台下,看着那个扔刀子的人——一个面容扭曲的年轻人,云曦派的。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刀子放在了台上。
    铛！
    更多的刀子飞上台。
    有的射向雅典娜,有的射向虎丸,有的射向高尼茨。
    克里斯一个念头——
    无形的屏障在台子周围升起,挡住了所有刀子。
    但同时,人群彻底失控了。
    虎丸派和云曦派开始互殴。
    执法殿的人根本控制不住场面。
    石头、椅子、甚至能量攻击开始在人群中乱飞。
    高尼茨站起来,冷声对克里斯说:
    神尊阁下。必须撤离了。再不走,会出人命。
    虎丸也站起来,尾巴炸毛:
    老大！我早说了！这些人不值得你低头！走！
    雅典娜擦了脸上的污渍,声音沙哑:
    小克……我们先回去吧……这场会……开不下去了……
    无双拉住克里斯的手:
    呆子。他们不会听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小乔抱着克里斯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克里斯哥哥……我们回去吧……我好害怕……
    克里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已经彻底混乱的五十万人。
    这就是——人性。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
    魔幻眼的绿光亮起,瞬间分析了整个局势:
    预计伤亡:三千人。
    预计死亡:两百人。
    预计五龙盟分裂概率:87%。
    预计内战爆发概率:63%。
    他睁开眼睛。
    对身边的五个人说:
    克里斯带着小乔、虎丸、雅典娜、高尼茨、无双,从台子后面撤离。
    他们没有飞走——那会显得像是。
    他们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子,穿过后台,进入了流光殿临时搭建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
    砰！
    虎丸一拳砸在墙上:
    老大！你看到了吗？！你都低头了！你都道歉了！你都把自己摆上审判台了！结果呢？！他们还是不满足！他们还是要砸你！还是要扔刀子！
    他的眼睛红了:
    我早说了！暴民政治就是这样！你给他们一寸,他们要一尺！你给他们一尺,他们要一丈！永远不会满足！
    小乔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雅典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高尼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还在混乱的广场,声音冰冷:
    神尊阁下。现在您还觉得,他们值得您的公平吗？
    无双走到克里斯身边,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呆子……疼吗？
    克里斯看着自己的手。
    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大乔扇了他一巴掌的时候,虎丸问他:
    老大,疼不疼？
    那时候他回答:
    不疼。
    但现在——
    疼。
    真的很疼。
    克里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五十万人。
    看着那个——他曾经想要保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