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后，神尊殿的人流散得很快。
    主殿后方的偏厅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无双倚在门边，抱着手臂，看着克里斯慢吞吞把案上的册页合上，终于没忍住，先开了口。
    “呆子。”
    克里斯头也没抬：“嗯？”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无双眯着眼看他，“一晚上，你就开窍了？”
    昨晚还在那儿“和气生财”“小事而已”“没必要闹大”，结果今天一早，直接开全高层大会，当着整个五龙盟的面，把雅典娜和整套副盟主体系一起压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开窍了。
    这简直像换了个人。
    克里斯把最后一本册页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抬起眼。
    他神情倒还是淡淡的，像刚才大会上那种平静还没散干净。
    “再不开窍，就来不及了。”
    无双一怔。
    克里斯往后靠了靠，声音不高。
    “这次是单子，次次都是单子。今天压我的预算，明天压我的调令，后天是不是连我的口谕都要先看看姐姐怎么说，才决定作不作数？”
    他说这几句时，语气仍旧平稳，甚至没有明显的不快。
    可无双偏偏听得心里一沉。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夸张。
    克里斯抬眼，望向偏厅外还未完全散尽的天光，轻轻扯了下唇角。
    “到了最后，别又流血。”
    这句话一落，连无双都没立刻接上。
    她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问题，看起来只是云曦偏向雅典娜，只是下面的人越来越信副盟主的字。可如果这种偏向继续扩大，扩大到更多司、更多殿、更多执行层，最后一定会有人觉得：
    神尊是名义上的主
    副盟主才是实际上的主
    家人圈是一回事
    真正办事的秩序是另一回事
    一旦这种想法成了气候，后面就绝不会只是大会敲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到时候，要么是克里斯亲手砸整个体系，
    要么就是别人被砸得头破血流。
    而无论哪一种，最后都会流血。
    无双皱了皱眉，声音也低了一点。
    “你昨晚就想到这一步了？”
    克里斯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昨晚没有。”
    “昨晚我只是觉得烦。”
    他偏过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再笑着装没事，他们就真要以为，我拿他们没办法了。”
    无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你今天那样，”无双啧了一声，“倒把我都吓了一下。”
    克里斯眨眨眼，瞬间又露出一点无辜来：“啊？有吗？”
    “少装。”无双翻了个白眼，“尤其是你让雅典娜姐姐自己重复‘副盟主不是第二个盟主’的时候，底下那群人脸都白了。”
    克里斯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是要他们白。”
    “只敲打下面没用。得先让他们亲眼看见，姐姐站得再高，也还是站在我给她的位置上。”
    无双挑了挑眉。
    “你倒是真会拿人开刀。”
    “没办法。”克里斯笑了笑，“刀子总得落到最疼的地方，才记得住。”
    话音刚落，偏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雅典娜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大会上那身最正式的副盟主礼装，只留了一件偏简洁的紫色外披。可那种压在身上的疲惫和冷意，却一点没退。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无双，又把目光落到克里斯身上。
    “所以。”
    她开口，声音很稳，听不出怒意，却比发火还更让人心里发紧。
    “你今天拿我立威，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偏厅一下静了。
    无双下意识站直了一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识趣地没插嘴。
    克里斯倒没躲，也没装听不懂，只是抬头看着雅典娜，神情仍旧很平静。
    “告诉你——”
    他拖长了一点尾音，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还有意思么。”
    雅典娜眼神微微一沉。
    克里斯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甚至还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样直接给所有人——”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唇角轻轻弯了弯。
    “包括副盟主大人一个措手不及，才有意思，才能起到效果。”
    无双听得眉梢都跳了一下。
    雅典娜看着他，紫色眼睛里那点压着的火终于还是浮上来一点。
    “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压得很稳，可正因如此，反而更重。
    “克里斯，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站在那里，每说一句，下面的人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怎么看姐姐？”克里斯反问。
    雅典娜一顿。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们会看见，副盟主再有权，也只能在盟主让她说话的时候说话。”
    “他们会看见，副盟主的权，是可以被当众收回来、重新定义、重新摆放的。”
    “他们还会看见——”
    他眼神温柔得像在哄人，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软。
    “姐姐你再聪明，再能干，再让人安心，也还是得站在我下面。”
    无双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话太狠了。
    尤其是对雅典娜来说。
    可知道归知道，被人这样直白地点破，还是太疼了。
    雅典娜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才低声道：
    “所以，你就一句都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配合我。”克里斯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会配合得太好。”
    这句话一出，连雅典娜都愣了一下。
    克里斯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一种近乎冷静的认真。
    “姐姐，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今天会怎么做？”
    “你会准备好说辞，准备好认责的分寸，准备好怎么把伤害控制到最小，准备好怎么让我立威，也准备好怎么保住流光殿的面子。”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剥茧抽丝。
    “可我要的，不是你准备好。”
    “我要的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连你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当着全盟这么说。”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怕。”
    偏厅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无双靠在门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会儿是不是该先出去。
    可她又舍不得走。
    因为眼前这场对话，实在太少见了。
    雅典娜看着克里斯，像是第一次认真确认一件事。
    “你今天不是在敲打下面。”她慢慢道，“你是在连我一起敲打。”
    克里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道：
    “姐姐，你最近太像盟主了。”
    无双眼皮都跳了一下。
    雅典娜的呼吸也明显停了一拍。
    可克里斯仍旧平平静静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我也知道，你是在替我兜着，替五龙盟兜着。”
    “但下面的人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他们分不清，到底是我懒得管，所以让你管；”
    “还是我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所以凡事都要先看你。”
    他微微抬眼，蓝色眼睛静得没有一点温度。
    “而这种事，不能再拖。”
    雅典娜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她当然明白。
    她比谁都明白。
    正因为明白，她才更知道，克里斯今天这一下，砍得有多准。
    也砍得有多疼。
    “你至少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句。”她最后还是说。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疲惫。
    “哪怕只一句。”
    克里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像是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样子。
    “告诉你了，姐姐就会心疼我了。”
    雅典娜皱眉：“什么？”
    “你会劝我别这么做。”克里斯说，“或者你嘴上不劝，心里也会替我难受。”
    他抬手，支着下巴，语气轻得像在说笑。
    “可我今天，不想让任何人心疼我。”
    这句话一落，雅典娜和无双都沉默了。
    因为这话听着像玩笑，实际上却很真。
    他今天确实谁都没哄。
    没哄雅典娜，没哄云曦，没哄下面那群被吓破胆的人。
    他甚至连自己都没怎么留情面。
    他就是把那层一直裹着的、懒散温和的皮揭开了一角，让所有人看了一眼底下真正的东西。
    ——神尊不是不管。
    ——只是以前不想管。
    无双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啧”了一声。
    “我收回前面那句。”
    克里斯偏头：“哪句？”
    “说你窝囊那句。”无双看着他，语气依旧嫌弃，可眼神明显不一样了，“你不是窝囊，你是坏。”
    克里斯立刻抗议：“这评价是不是有点过分。”
    无双冷笑：“不过分。你今天这套，连雅典娜姐姐都一起坑进去，还不坏？”
    雅典娜闻言，终于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闹得更累了。
    “行了。”她吐出一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故意，一个添乱，都别说了。”
    克里斯眨眨眼，居然还很乖地点头：“哦。”
    无双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你还哦？”
    偏厅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总算被这几句拌嘴冲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