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消停之后，五龙盟迎来了一段罕见的平稳期。
    没有人再天天闹着罢工，没有人再拿着账本和电线杆四处追人，也没有人再把第三殿和图书馆搬来搬去。整座五龙盟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灾难里喘过了气。
    而在这段喘息里，麻宫雅典娜，开始真正接过了权力。
    最初，这件事看起来并不显眼。
    只是一些小事。
    比如基层干部拿着文件，本来该先送去神尊殿，却发现雅典娜批得更快。比如第五殿的资源调配、第三殿的慰问预算、第四殿的伤员安置，只要副盟主看过一眼，事情当天就能落地。
    再比如克里斯有时候闭关，有时候嫌麻烦，有时候人在南枝家蹭饭，大家找不到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习惯——
    “先去问雅典娜姐姐吧。”
    一开始，克里斯根本没在意。
    他懒洋洋地靠在神尊殿主座上，手里转着笔，听见下面的人说“这件事已经请示过副盟主了”，也只是随口“哦”一声。
    反正雅典娜不会害他。
    反正姐姐办事，一向比他细。
    反正……他也乐得清闲。
    可习惯这种东西，一旦生根，就不会只停在“代办”上。
    那天，第一殿送来一批跨域物资调令。
    克里斯扫了一眼，觉得没问题，直接在最上面落了自己的名字。
    “发下去吧。”
    传令官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退下。
    克里斯抬眼：“还有事？”
    那人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属下……还得送去流光殿，请副盟主复核。”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克里斯看着他，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复核？”
    “是……最近都是这个流程。”那人额角已经出汗，“副盟主说，为了避免各殿执行偏差，大额调令最好统一过一遍。”
    克里斯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轻飘飘的，“那就去。”
    传令官如蒙大赦，捧着文件跑了。
    克里斯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但之后，这种“不算什么”的事情，越来越多。
    第二殿请求追加训练场维修预算，先报给了雅典娜。第四殿执法队轮值调整，先请示了雅典娜。甚至连第三殿一次对外慰问演出的名单，报上来的第一页，抬头写的都是——
    呈副盟主审定。
    克里斯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旁边的人：“他们是不是写错了？”
    侍从愣住：“啊？”
    “这种东西，不该先给我么？”
    “这个……”侍从声音越来越小，“大家想着，副盟主最近一直在统筹这些事务，先给她看，会快一点。”
    快一点。
    又是这个理由。
    不是因为神尊说了不算，也不是因为谁想背叛他。
    真正让他察觉不对劲的，是一次晨会。
    那天他难得亲自到场。
    核心干部列坐两侧，几个副殿主和正域级干部站在下首。克里斯随手翻着报表，语气平静地下了一道命令：
    “边境那三处临时据点裁掉一个，资源转给第四殿医疗线。今天就办。”
    这道命令很简单，也完全合理。
    按以前，下面只会回答一句“遵命”。
    可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动。
    几个人下意识地交换眼神，随后，其中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盟主，这件事……要不要先问一下副盟主那边的整体安排？”
    这句话说出口，整间会议室都静了。
    “你的意思是，”他看着那人，声音很轻，“我下令之前，还得先经过雅典娜同意？”
    那人脸色一白，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只是副盟主最近统一调度……”
    “统一调度到我头上来了？”
    那人彻底不敢说话了。
    半晌，克里斯笑了笑。
    “行。散会。”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天之后，神尊殿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克里斯开始留意了。
    然后他发现，事情比他想得更严重。
    甚至连他亲自口头允许过的两笔特殊开销，也被下面人拖着没动。
    理由是——
    “还没拿到副盟主签字。”
    那一刻，克里斯终于有点想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被荒唐气笑的笑。
    他这个盟主，五龙盟的一票决定权持有者，居然有一天，会听见自己批的钱，下面不敢发。
    下午，克里斯亲自去了财务司。
    云曦正坐在一堆账册和灵能屏幕中间，头也不抬地核算着什么。察觉有人进来，他抬头一看，连忙起身。
    “盟主。”
    克里斯把一份账单拍到桌上。
    “这笔款，为什么还没拨？”
    云曦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冷静：“因为流程未完备。”
    “哪里没完备？”
    “缺副盟主签字。”
    克里斯盯着他：“我的签字在上面。”
    “我看见了。”云曦推了推眼镜，回答得理所当然，“但这是跨殿统筹预算，按目前惯例，需要副盟主复核。”
    “惯例？”
    “是。”
    “谁定的惯例？”
    克里斯声音冷了几分：“我是盟主，不需要找副盟主签字，明白么。”
    云曦站得笔直，没退，却也没硬顶，只是用那种一贯的、冷静到近乎让人烦躁的语气说道：
    “属下明白您的身份。”
    “但属下也必须对账目负责。”
    “副盟主现在掌握各殿资源总表。如果没有她的确认，这笔账一旦和其他项目冲突，后面会很麻烦。”
    克里斯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克里斯一字一句地问，“现在连你也觉得，没有雅典娜签字，神尊来了也没用？”
    云曦终于抬起头。
    财务总管那张一向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轻微的不自然。
    “……属下没这么说。”
    可他没否认。
    克里斯懂了。
    走出财务司的时候，克里斯的脚步很慢。
    走廊尽头，恰好有两个基层干部抱着卷宗快步经过。
    其中一个看见他，立刻站定行礼，神情恭敬到挑不出一点错。
    “盟主大人。”
    克里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们怀里的文件。
    “去哪？”
    那人连忙答：“送去流光殿，请副盟主批示。”
    克里斯站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啊……”
    流光殿内，光线柔和。
    “娜娜，你最近简直比高尼茨还像打工人。”
    雅典娜叹了口气，把笔一放。
    “没办法呀，小克最近不是懒，就是躲，不是闭关就是跑去蹭饭。下面的人又一个比一个会挑时候，全堆到我这里来了。”
    夏尔米刚想笑，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副盟主大人。”
    云曦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叠账单，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
    雅典娜抬头：“云曦？进来吧，什么事？”
    云曦走近，把最上面那份账单恭恭敬敬放到她面前。
    “请您签字。”
    雅典娜低头扫了一眼，先是习惯性地看项目、额度、流向，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纸张右下角，已经清清楚楚落着一个名字。
    ——克里斯。
    而且还是刚签不久的字，灵压余韵都还没散。
    雅典娜愣了愣，抬头看向云曦。
    “什么情况？”她把账单举起来晃了晃，“小克不是签过了么？”
    云曦沉默了一下，回答得很官方：
    “按照最近的执行惯例，重要预算还需要副盟主复核。”
    雅典娜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何等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背后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帮忙分担”了。
    这是有人——或者说，是整个组织在长期运行中，默认把她的签字，放到了和克里斯几乎并列的位置上。
    甚至更危险的是，连神尊殿的账，都开始往她这里送了。
    雅典娜把账单放下，语气也跟着认真了。
    “云曦。”
    “在。”
    “你听清楚。”雅典娜抬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神尊殿的事，归不到我头上管。”
    云曦没说话。
    雅典娜继续道：
    “小克既然已经签了，那这份账单在你这里就该直接过。你送来让我再签一道，不是谨慎，是越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你可别给我带这种高帽子了。”
    云曦这才微微一怔。
    夏尔米本来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里，也把策划案放下了，神情多了几分认真。
    雅典娜靠回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今天来的是你。”
    “……什么意思？”云曦问。
    雅典娜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额角。
    “要是小克真的亲自拿着这张单子来找我签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代。”
    雅典娜把那张账单推了回去。
    “拿回去，直接照神尊批示执行。”
    “以后神尊殿的预算、命令、直属事务，不要再额外送到我这里加签。”
    “如果真有冲突，那也是我去找小克沟通，不是你们拿着他的命令再来让我盖一次章，明白吗？”
    云曦低下头：“……明白了。”
    夏尔米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笑了。
    她撑着下巴，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
    “娜娜，不愧是智慧女神啊。”
    雅典娜偏头看她：“你又来什么风凉话？”
    夏尔米笑吟吟地摆了摆手。
    “不是风凉话，我是真心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雅典娜，“这副盟主啊，还真该你当。”
    如果换了别人，面对这种默认送上门来的权力，第一反应多半是顺势接住。
    可雅典娜不是。
    她知道自己可以代行权力，和她该不该无限扩张权力，是两回事。
    副盟主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替克里斯分担，而不是替代克里斯。
    雅典娜没接这句夸，只是望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件，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是我该当。”
    “是这个流程，再不改，就要出事了。”
    第二天，核心会议如期召开。
    神尊殿内，六人小会之外，还多了几位负责执行和记录的中高层干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氛比往常更正式几分。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雅典娜抬手示意。
    “我提一个流程问题。”
    她一开口，全场自然安静下来。
    雅典娜把一份统计表推到桌面中央。
    “最近三个月，流光殿接收的跨殿请示数量，上涨了四倍。”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本来不该送到我这里。”
    她语气平静，没有指责谁，却让下面不少人已经开始紧张。
    雅典娜继续道：
    “副殿级及其以下，不能直接找神尊汇报，这是以前定下的规矩，原本是为了防止越级、避免组织失序，这条没问题。”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条规矩把很多本该由各殿内部消化、由各殿主拍板的事情，全部挤到了我这里。”
    她抬眼扫视全场。
    “于是最后变成什么了？”
    “下面不敢找神尊，就都来找副盟主；殿内自己能定的事，不去找殿主，先来问副盟主；甚至连已经有神尊签字的单子，都还要送来让我再签一遍。”
    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不敢抬头了。
    克里斯转笔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雅典娜没有看他，只是把话说完：
    “我先表个态。”
    “这种流程，不正常。”
    “我最近太累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整个五龙盟离了副盟主这一道签字就转不动，那说明不是我能干，而是各殿主负责得还不够。”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反而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我们来把制度理顺”的意味。
    “所以我提议——”
    雅典娜把文件放下。
    “第一，各殿内部常规事务，由各殿主自行决断，不得无故上推副盟主。”
    “第二，神尊已签字的直属事项，除非明确涉及跨殿冲突，否则不得再送副盟主加签。”
    “第三，各殿建立本殿责任清单，谁分管，谁拍板，谁担责，不要一出事就想着把文件往上送。”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看向众人。
    “应该让各殿主更多负责一点，对吧？”
    这句话一落，神尊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多数人都听懂了。
    可偏偏，总有人在这种时候，听不懂话。
    下首一名负责资源统筹的副殿级干部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站了出来，拱手开口：
    “副盟主大人，属下觉得……这恐怕不太妥。”
    话一出口，周围已经有几个人脸色变了。
    雅典娜眼皮微微一跳，直觉先一步嗅到了火药味。
    果然，那人还没察觉危险，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不是属下质疑神尊，只是……副盟主做事一向比较细，也更好交流。很多事情有您再签一道，大家心里会更放心一些。”
    “若是完全取消这一步，下面执行起来，恐怕会不安。”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会议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雅典娜心里“咯噔”一下。
    太像了。
    这一幕，太像当年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大乔那些旧部——也是这样。
    在五龙盟这种地方，你可以私下犯蠢，但绝不能在权力中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对最高决定权不放心”这种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建议了。
    这是在给神尊的命令打折。
    是在当众宣告：你的判断，不如副盟主可靠。
    雅典娜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立刻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不止一度：
    “闭嘴。”
    雅典娜看着他，眼神锐利得惊人。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问题出在哪吗？”
    那人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属下……”
    “你不是在夸我。”雅典娜直接打断，“你是在质疑神尊的最终判断。”
    她抬手往主位方向一指，语气斩钉截铁：
    “小克有魔幻眼。”
    “他看过的东西，比任何人都细；他定下的事，比任何流程都准。”
    “你口中所谓的‘更放心’，本质上是在说——神尊过目的东西，还需要别人来替你把关。”
    “这是流程问题吗？”
    “不是。”
    “这是你的认知和思想觉悟，存在严重偏差。”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
    那干部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去。
    “属下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不敢？”雅典娜冷笑了一声，“你话都说出口了，还谈什么不敢？”
    她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因为她太清楚，这种话如果不当场掐死，会带来什么后果。
    雅典娜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现在说最后一遍，都给我听清楚。”
    “神尊过目的事，没错。”
    “不需要再找其他任何人确认，也不需要补任何人的签字。”
    “副盟主不是第二道保险，更不是给神尊命令做复核的人。”
    “谁再把这两者混为一谈，谁就自己去执法殿解释，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权力边界都分不清。”
    这一番话压下来，会议厅里几乎连呼吸声都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