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气氛已经和五天前截然不同了。
    曾经那种民主狂欢的兴奋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警觉。每个人坐在座位上，都在下意识地观察——今天的议案针对谁？那个人会用什么方式？
    虎丸用的是死亡威胁。
    克里斯用的是无限耗时。
    今天——
    《关于优化第五殿流光殿文化活动经费结构的提案》
    内容：副盟主雅典娜每年为个人演唱会自掏腰包约120亿，建议将该部分资金纳入全盟文化活动统一调配，用于补贴各殿基层文体活动。
    提案人：第二殿文体委员会。
    附议人：三十二名各殿基层代表。
    雅典娜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议案，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可以说——在微笑。
    那是她作为偶像时最标准的笑容：温暖、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但前排的小乔看到那个笑容时，后背一凉。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雅典娜姐姐记仇模式启动时的标志性微笑。
    议案已宣读完毕，雅典娜合上文件，声音甜美得像在主持粉丝见面会，进入讨论环节。支持方请发言。
    提案人站起来，是个第二殿的中层军官，看起来底气十足：副盟主，我们的意思不是要动您的私人财产，只是觉得这笔钱如果能统一调配——
    我理解的。雅典娜笑着点头，很合理的建议呢。
    军官愣了一下。
    这……这么好说话？
    虎丸威胁杀人，克里斯耗了二十六小时，雅典娜居然说很合理？
    那……副盟主您的意见是？
    雅典娜歪了歪头，紫色的长发滑落肩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她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星光。
    角落里，一个身影无声地站了起来。
    星光——流光殿的暗影守护者，传说级战力，雅典娜的专属护卫。
    麻烦你，雅典娜的语气温柔得像在拜托朋友帮忙拿快递，把等会儿投赞成票的人，名字和工号都记录一下。
    星光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
    全场安静了。
    雅典娜继续微笑着，面向三千多人：哦对了，补充一下。我打算给投赞成票的各位，在今年的战功评定里加一个积极参与盟务建设的特别标注。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毕竟，愿意为全盟利益发声的人，都值得被记住嘛。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冒冷汗。
    战功评定。
    这四个字在五龙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晋升。意味着资源分配。意味着任务优先级。意味着——你未来三到五年的职业生涯。
    而战功评定的最终审批权，在谁手里？
    副盟主。
    雅典娜。
    她没有说投赞成票的人会被惩罚。
    她说的是会被记住。
    她没有说投赞成票的人会倒霉。
    她说的是会被特别标注。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被雅典娜的人，今后的晋升审批会不会恰好多等两个月？任务分配会不会恰好总是苦差事？年终评优会不会恰好每次都差一票？晋升、调岗、福利、子女入学、家属医疗，每一项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某种“恰好”的不顺利。
    没有人知道。
    但没有人敢赌。
    因为雅典娜不是虎丸——虎丸的威胁是明刀明枪，你知道他会杀你，但你也知道克里斯不会让他真杀。
    雅典娜的威胁是春风化雨。
    她不会杀你。她只会让你的人生变得……恰好不太顺利。
    而且你永远无法证明那是她干的。
    因为她在笑。
    她一直在笑。
    那个温暖的、亲切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偶像微笑。
    星光站在雅典娜身后，小本子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的眼神扫过全场——那双精致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静的、专注的……记录者的目光。
    但就是这个目光，比虎丸的煞气更让人窒息。
    因为煞气会消散。
    但名单——名单是永远的。
    好了，雅典娜拍了拍手，语气轻快，那我们开始投票吧。赞成的请举手～
    三千多人。
    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一只都没有。
    连提案人自己都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恨不得把脑袋也缩进去。
    哎呀，雅典娜歪着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没有人赞成吗？那好可惜哦。
    她转头看向星光：星光，本子可以收起来了。
    星光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退回角落。
    议案未通过。雅典娜站起身，整了整裙摆，那今天的全体大会就到这里吧。大家辛苦了～
    她朝全场挥了挥手，笑容甜美。
    记得好好休息哦。
    【散会后·走廊】
    小乔快步追上雅典娜：雅典娜姐姐！
    雅典娜转过身，笑容依旧：怎么了，小乔妹妹？
    你刚才那个……小乔压低声音，你不会真的给他们穿小鞋吧？
    雅典娜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穿什么小鞋？我只是想表彰积极参与盟务的同事而已呀。
    而且，雅典娜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乔的额头，又没有人投赞成票，所以名单是空的。我什么都没做哦。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紫色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轻轻飘动。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小乔一眼。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只有姐妹之间才能读懂的狡黠。
    小乔妹妹，你觉得，我和虎丸酱还有小克，谁的方法最文明？
    小乔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姐姐你最可怕。
    谢谢夸奖～
    雅典娜愉快地哼着歌走了。
    到了第六天，议事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诡异了。
    每个人坐在座位上，脸上都带着一种今天又要轮到谁的麻木表情。像是在看一出连续剧——每天一集，每集一个殿主展示没有否决权也能让你闭嘴的花式教学。
    第一集：虎丸——暴力威胁。
    第二集：克里斯——无限耗时。
    第三集：雅典娜——温柔记账。
    今天，第四集。
    《关于精简非战斗人员编制与待遇的提案》
    内容：鉴于五龙盟资源紧张（被克里斯刚扣了一大笔），建议对无实际岗位职能的挂名人员进行待遇清退。涉及人员包括但不限于：第四殿南枝（副域级，无实际执法职能）、第三殿清风（副域级，无实际行政职能）等。
    提案人：第四殿基层巡逻队联合第三殿行政科。
    雅典娜念完议案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排左侧。
    高尼茨坐在那里。
    他的表情——
    没有表情。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雅典娜注意到，他推眼镜的频率变了。平时是每三分钟一次，现在——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镜框上，没有动。
    像是冻住了。
    议案已宣读完毕，雅典娜硬着头皮继续主持，进入讨论——
    不必了。
    高尼茨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了。
    不是因为煞气——高尼茨没有释放任何能量波动。
    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的质感。
    平静。冷淡。像手术刀划过玻璃。
    高尼茨站起身。
    动作优雅，不疾不徐。他整了整袖口，推了推眼镜，然后从牧师袍的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不是一页。
    是厚厚的一沓。
    他走上主席台，步伐从容，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雅典娜下意识地让出了主持人的位置。
    高尼茨站在台上，面对三千多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低头，翻开了那份文件的第一页。
    鉴于近日全体大会频繁出现针对个人的恶意提案，他的声音平稳如播音员，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本殿主依据《五龙盟执法殿组织法》第三条第二款——执法殿殿主有权就内部秩序事项颁布即时生效的行政法规——现颁布以下条文。
    他翻到第二页。
    《五龙盟核心成员家属权益保障条例》
    第一条：凡五龙盟正殿级及以上成员的直系亲属、配偶及经盟主认定的家人圈成员，其行政级别不得低于副域级，待遇不得低于同级别标准的120%。
    第二条：任何针对上述人员的降级、清退、待遇削减提案，须经执法殿合规审查后方可进入投票程序。未经审查的提案，视为无效。
    第三条：本条例自颁布之时起即时生效，溯及既往。
    他合上文件。
    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扫过全场。
    现在，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方才的议案与本条例第一条、第二条相抵触。依据法律优先原则，该议案自动失效。
    全场鸦雀无声。
    提案人——一个第四殿的基层巡逻队长——张了张嘴，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
    他是高尼茨的下属。
    他提了一个针对高尼茨老婆的议案。
    他现在非常后悔。
    等……等一下，旁边一个胆子大的人举手，声音发虚，高尼茨殿主，您这个条例……是刚才现写的吗？
    高尼茨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俯视。
    他说
    他提前准备好了法律武器。
    不需要威胁。不需要耗时间。不需要记名字。
    他直接——改规则。
    但是——那个人还想说什么，您不能单方面立法吧？这需要投票——
    不需要。高尼茨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五龙盟执法殿组织法》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执法殿殿主对内部秩序事项拥有即时立法权。该条款自五龙盟成立之日起生效，从未被修改或废除。
    他推了推眼镜。
    如果各位对此有异议，我可以改，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我这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高尼茨的意思是：你想改我的法？可以。但改法的程序，也归我管。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和否决权否决取消否决权的议案——一模一样的逻辑。
    只不过换了一层皮。
    从否决权变成了立法权。
    从我不同意变成了这违法。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其他问题吗？高尼茨环顾全场。
    没有人说话。
    很好。他合上文件，夹在腋下，如果没有其他议案，建议散会。各位回去好好工作。
    他走下主席台，步伐依然从容优雅。
    【散会后·走廊】
    虎丸蹦到克里斯肩膀上，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老大老大，老高这招牛逼啊！
    克里斯喝着新买的奶茶，表情淡定。
    我是威胁杀人，你是耗时间，雅典娜是记名字，老高直接——改法律！虎丸兴奋得原地转圈，这才是最无赖的吧！我们都是在规则之外想办法，他直接把规则改成对自己有利的！
    所以他是执法殿殿主。克里斯笑了笑。
    那如果有人提议案要改执法殿组织法呢？
    那个议案要经过执法殿合规审查。
    如果有人提议案要取消合规审查呢？
    取消合规审查的议案，本身也需要经过合规审查。
    虎丸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操。这不是死循环吗？
    克里斯吸了一口奶茶，和你的否决权否决取消否决权，一模一样。
    只不过老高把它包装成了。
    听起来比本大爷的东西凭什么给你文明多了，对吧？
    虎丸沉默了。
    然后他小声说：……老大，我突然觉得老高比我可怕多了。
    现在才知道？
    以前有否决权的时候，他只需要举手就行了。现在没有否决权了，他直接变成了——
    立法者。克里斯替他说完。
    虎丸缩了缩脖子，以前他是裁判。现在他是——写规则的人。
    而且，克里斯补充，他写的规则，只有他自己能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虎丸突然说：老大，我想把否决权要回来。
    有否决权的时候，大家都一样——举手说不。公平，透明，谁都看得见。
    现在没有否决权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搞事。我用拳头，你用时间，雅典娜用权术，老高用法律——
    他顿了顿。
    这比以前……脏多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虎丸的脑袋。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