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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太上皇没证据,可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他,胡国公咽气的事跟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微臣不敢。”
“好。”
太上皇换了个坐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朕问你一句,义忠亲王此人,你如何看?”
一道影子从侧面的屏风后面挪了出来。
年轻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像在测量什么。
贾玷抬头扫了一眼,嘴角一扯:“当真是俊朗得很。”
这句话砸下去,殿里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上皇眉头拧成一把,义忠亲王脸上的笑也僵在嘴角——谁让你品评长相了?
“贾玷,少跟朕耍滑头。”
太上皇的声音骤然结了冰。
“陛下,微臣今日才头一回见到王爷,实在谈不上了解。”
贾玷心里想的是,忠顺王那棵大树倒下去,连根须都没干透,太上皇这就急着把另一棵苗栽到皇帝对面去了。
“滚吧。”
太上皇挥了挥手,语气像赶一只苍蝇。
“是,微臣告退。”
脚步声在殿外消失后,太上皇侧过头对身边那人说:“瞧见了?朕早就讲过,贾家那小子不可能钻进你的兜里。”
“皇爷爷,孙儿只是觉得他堪用,想给他条路走走。”
义忠亲王的声音里带了些不甘。
……
那声叹息在殿里打了个转,没落到地上。
义忠亲王攥着袖子退了出去,胸口揣着一团火——太上皇撑腰,皇位好像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回府的路被马蹄踏得碎石乱溅。
义忠亲王一进书房,就把宫里的对话原样倒给了杜宇。
“王爷,贾家那边拉不动,咱们就得赶紧动身下江南。”
杜宇的指尖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压低声音说,“眼下的京营,水太浑了,摸不着底。”
胡国公的尸首被宫里的太监们抬进府门时,他儿子跪在阶前,指节攥得发白。
棺材板还没合严,那股血腥味就顺着缝隙往外渗,混着厅堂里点着的檀香,拧成一股让人胃里翻腾的气味。
“父亲……”
他嘴唇哆嗦着,目光钉在那张灰败的脸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拿了银子不办事,贾家那畜生该死。
他拽住领头太监的袖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位公公,我父亲到底怎么没的?”
太监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背诵一条已经念过无数遍的旨意:“胡国公在御书房不慎摔倒,伤势过重,救治不及。”
话音落地,人便领着一众随从转身离去,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摔死的?
胡国公府里的下人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纸糊的罩面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消息像一滴冷水落进油锅,炸得整座神京城都跟着发烫。
太康一脉的那些人,谁信?谁肯信?
当天夜里,燕国公府的偏厅挤满了人。
椅面被坐得咯吱响,有人端着茶盏却忘了喝,茶水沿着杯沿滴到袍子上,留下暗色痕迹。
“国公爷,咱们怎么办?”
说话的人声音发抖,像秋末的蝉,“今天胡国公能摔死,明天就轮到咱们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谁知道那姓贾的还留着什么后手!”
恐惧像一团湿棉絮压在每个人胸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燕国公抬起手,在空中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好了,都别慌。
胡国公是摔死的,宫中已经定了论。”
他说这话时,指甲嵌进掌心。
老友的面孔在烛火里一闪而过——那个曾经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咱兄弟一起活到八十岁”
的人,如今躺在冰冷的木匣子里。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宫里说是什么,就得是什么。
“几位,”
燕国公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强行压住的疲惫,“眼下局势不好,咱们暂时别再走动,免得陛下生了疑心。”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重重叹了口气,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如果今天不是胡国公出了事,这些人也不会冒险出府。
如今既然得了准信——摔死的,那就先回去,关紧门户,各自守着那点残存的体面。
脚步声渐远,偏厅只剩下燕国公一个人。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他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贾玷,这笔账……等北静王拿下天下,咱们慢慢算。”
话音被风吹散,眼角却有水光一闪,砸在袍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同一轮月亮底下,荣国府正房里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紧盯着刚踏进门槛的贾玷:“玷儿,你倒是说句话——来福他们方才搬回来那么多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玷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神色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祖母,那是我从胡国公府上抢的。
本来想去找他说道说道,结果他在宫里头摔死了。
陛下为了补偿琏弟,准他以一等将军的礼下葬。”
烛光晃了一下,贾母手里的佛珠停住,珠串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梨香院外头刚掌灯,贾母的眼皮子就跳了一下。
她盯着站在面前的贾玷,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琏儿的事……真跟你没半点干系?”
话音落地的瞬间,连廊下守夜的小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贾玷的喉结滚了滚,脸上却挂着笑:“祖母这话说的,当时陛下也在场呢。”
他故意把“陛下”
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往沉水里扔了块石头。
贾母的眉头松了松,可眼底那层薄雾并未完全散尽——皇上的龙袍确实在那天夜里沾了血迹,这是满朝文武都看见的事。
灵堂里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牛继宗带着几个老臣跨进门槛时,香灰扑簌簌落了满肩。
他拍了拍贾赦的肩膀,掌心的力道让老太爷踉跄了一步:“恩侯兄,节哀。”
柳芳跟在后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世侄这一走……唉。”
侯孝康没说话,只把三炷香 ** 炉里,青烟斜斜地飘向东厢房——那是贾琏生前住的地方。
等送走最后一拨吊唁的客人,月亮已经爬上了梨香院的屋顶。
贾玷推开院门时,听见西厢传来压低的哭声,像被褥子闷住的猫叫。
他脚步顿了顿,还没迈步,一团温热就撞进了怀里——王熙凤的簪子硌着他的锁骨,滚烫的眼泪浸透了前襟的布料。
“大哥……往后我可就只能指望你了。”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他后背的衣料,指甲透过绸衫掐进肉里。
平儿端着铜盆站在廊下,侧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帕子。
贾玷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环住她的肩头:“放心,往后有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东厢的窗户——那里还点着灯,纸糊的窗上映着贾琏生前常穿的那件玄色披风。
怀里的人突然破涕为笑,鼻尖蹭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湿痕。
“你这脸变得倒快。”
贾玷低头看她,眼角的诧异还没散尽。
王熙凤仰起头,泪痕还挂在腮边,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可不。”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眼珠子一转,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样。
澡盆里热气蒸腾。
王熙凤把澡豆搓碎,抹在贾玷背上,平儿蹲在盆边往他肩上浇水。
水珠顺着脊沟往下淌,贾玷眯着眼,指尖在水面上画着圈——澡豆遇水化开的油脂浮在水面,泛着浑浊的光。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水花溅了平儿一脸。
“这东西……”
他盯着水面那层油膜,脑子里闪过工坊里熬煮动物油脂的陶罐,想起南边盐碱地上那些泛白的土块,“要是用牛油掺上烧碱……”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嘴唇翕动。
王熙凤拿布巾给他擦背,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贾玷洗完澡出来时,王熙凤已经换上了素白的孝服,带着平儿往东厢去了。
他坐到书案前,蘸饱了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
动物油脂必须选板油,烧碱得用石灰水浸泡提纯,还要备些草木灰过滤杂质……字迹在纸上晕开,等墨迹干了,他把纸条折成方胜,递给站在门边的平儿:“府库里有的直接领,缺的让人去东市买。
这纸条除了你,谁也不许碰。”
平儿接过纸条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贾玷走到前院时,来福正在灯下擦灯笼里的蜡烛。
他跨过门槛,影子投在墙上:“明天一早,跑一趟牛府、柳府和侯府。
就说我手里有桩买卖,请三位伯父过府议事。”
来福应了声,把蜡烛插回灯笼,火光一跳一跳的。
办完这些事,贾玷没回梨香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贾芸家的门上还贴着白对联,墨迹已经干了,纸角在夜风里啪嗒啪嗒响。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玛瑙。
门帘掀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里头裹着初秋干爽的草木气。
贾芸余光扫见那个身影,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来人身量修长,腰间玉带随着步履泛出暗光。
“侯爷?”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贾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单手挑开竹帘,侧身让出一条路。
他娘听见响动,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一双手在腰侧布料上反复蹭了两下才上前行礼。
“给侯爷请安。”
“嫂子快别多礼。”
贾玷虚抬了下手,目光在贾芸脸上停住。
屋檐投下的影子斜切过他半边脸庞,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东城兵马司那个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弟弟走后,一直缺个得力的人。”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贾芸他娘愣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里才开始发抖。
“我想让你顶上。”
贾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贾芸眼眶烧得发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几个字:“谢侯爷栽培。”
“别忙着谢。”
贾玷抬步跨过门槛,转过半个身子看他,“你要是自己不成器,我也不会把这块肥肉往你嘴里塞。
上任之后,别给我丢人。”
贾芸攥紧拳头,拳头砸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侯爷放心,我这条命搁在这儿,也绝不会给您脸上抹黑。”
他娘膝盖弯下去时,贾玷已经侧身避开了。
他伸手握住妇人手臂,力道不重却很稳当。”嫂子,论辈分您是长辈,这一跪我受不起。”
说完偏过头看贾芸,又交代了几句赴任的规矩和人事关节,便转身往门外走。
梨香院那边,平儿已经回来了。
她把布包搁在石桌上,里头瓶瓶罐罐碰出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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