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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若真置身险境,玄冥二老又不在身侧,赵敏实在不敢断定——眼前这位始终含笑的慕容教主,是否会毫不犹豫地取她性命。
她不愿赌。
既然赵敏不愿赌,慕容白便失了与佳人独处密室的机会,更无缘如昔日张教主那般,触到那双宛若玉雕的足踝。
直至被赵敏领着玄冥二老送至庄外,慕容白心底仍浮起些许遗憾。
他拱手作别,策马西行。
鹰王、蝠王等明教众人已在途中等候。
虽原计划逐一拜会各派,然中秋将至,慕容白西域之事未了,短期内难以东进,只得先返光明顶整顿教务。
所幸各省分坛皆有五行旗使坐镇,不必事事由教主亲临。
回到总坛后,慕容白以教主之名传令各方:各分坛近期须敛迹潜形。
高筑墙垒,广积粮草,方是长远之道。
若只因几分势力便贸然举事,纵然能博得天下义军喝彩,终究不过为他人铺路,难成气候。
而元末诸多义军首领中,陈友谅已丧于慕容白剑下,其余如朱元璋等大半皆出自明教麾下。
昆仑山三圣坳的雾气总在清晨最浓。
慕容白推开静室木门时,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批阅文书留下的墨渍。
他离开光明顶已有些日子,教中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殷天正执掌刑堂,韦一笑监管暗线,新提拔的常遇春与徐达各自领了差事,几方势力彼此牵制,像精密齿轮般咬合转动。
那些曾指望趁乱攫取权势的坛主香主,如今连抱怨都只能压在喉咙深处。
毕竟,当整座机器开始轰鸣着向既定方向碾去时,零星的火花早已无关紧要。
江湖上的消息却比山风跑得更快。
何太冲将于中秋卸任、由赵昊接掌昆仑派的消息,早在月前就传遍了各门各派。
随后添上的那桩婚约传闻,更像投入潭水的石子——峨眉派的周芷若,这个名字总伴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低语。
有人记得二十年前武当山那场沦为笑谈的联姻,殷梨亭头上那顶隐喻的帽子至今仍在某些酒肆的窃窃私语里泛着陈年锈色;更多人谈论的却是近年来那位白衣女子行走江湖时的模样:剑穗扬起时带起的风,掠过古寺檐角时惊起的雀,还有她拒绝宋青书时那句轻却坚决的“不必”
宋青书确实说过非她不娶。
那是在武当后山的夜宴后,酒盏歪倒,烛泪堆叠,少年人滚烫的誓言混着酒气喷在师兄弟们的衣襟上。
但谁都知道这话当不得真——灭绝师太拂尘柄上的玉环磕在桌角的声响,比任何警告都清晰。
慕容白掬起一捧山泉。
水很凉,刺得掌纹微微发麻。
他想起傅安晨在光明顶擂台上踉跄倒地的模样,想起自己长剑点向空性神僧喉前三寸时,台下那片陡然凝滞的呼吸。
那些瞬间被裁剪、缝补、渲染,最终织成一件名为“中原武林新魁首”
的袍子,如今妥帖地披在他肩上。
而赵昊这个名字,则与另一件袍子相连——金花婆婆毙命时飞溅的血珠,多年前就溅在了那袍子的暗纹里。
山道石阶覆着青苔。
他一步步往下走,听见远处练剑场传来的金属交鸣声,短促、密集,像某种节律稳定的心跳。
八月十 ** 远了。
届时昆仑派将迎来新主,峨眉派将系上红绸,而某些深埋的线头,会在月光照到祭坛青铜鼎的那一刻,悄然绷紧。
风转过山坳,带来松针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慕容白停步,望向云雾深处隐约浮现的峨眉山轮廓。
那里也有一个人在等待中秋吗?或许她正擦拭剑刃,或许她正对镜整理鬓发,或许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窗前看云聚云散。
江湖总是需要些点缀的——草原的明珠悬在北方帐幕深处,中原的花就该开在南方的盟约之上。
而真正握刀的手,往往藏在花瓣与珠光投下的影子里。
他继续往下走。
练剑声越来越清晰,间或夹杂着年轻 ** 吃痛的闷哼。
这些声音让他想起光明顶地牢里那些不甘的喘息,想起密报上墨迹未干的 ** 图,想起江南分坛新铸的那批箭镞在火光照耀下泛出的冷蓝色。
一切都在按预定的轨道行进,像溪水汇入深潭,像候鸟飞向固定的山谷。
只是潭底沉着什么,山谷藏着什么,此刻还不到揭晓的时候。
慕容白踏完最后一级石阶。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烫得他眯了眯眼。
三圣坳的轮廓在强光中变得锐利,飞檐勾着金边,旗幡上的纹章在风里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抬手挡在额前,指缝漏下的光柱中有尘埃飞舞。
那些尘埃,多像江湖上永不停歇的流言。
两场比武的余韵尚未散尽,江湖人的议论却已转了风向。
与慕容白和傅安晨那场震动四方的较量相比,先前种种仿佛褪了色的旧画,失了鲜活气。
有些东西,怕的就是比较。
明教那位慕容白的功夫深到了何种地步?许多人夜里想起,只觉得胸口发闷。
或许唯有武当山上那位多年不出的张真人,才有资格与他站在同一片日光下。
而昆仑派的赵昊,竟已能同少林空性神僧平坐论道,有人私下估量,他的内力修为,怕是抵得过崆峒五老联手之威。
这般人物,若还称不上人中龙凤,若还配不起峨眉那位周姓女子,这江湖的眼界,未免太高了些。
**慕容白的名号像初秋的风,刮过了每一处有武林人聚集的角落。
不知是谁起的头,“正魔双龙”
的说法渐渐传开,将明教的慕容与昆仑的赵并置一处。
酒肆里、茶馆中,总有人压低了声音,笃定地预言:往后几十年的江湖风云,必定绕不开这两个名字。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那被描绘得势同水火的两位,皮囊之下,其实是同一个灵魂。
倘若这层薄纸在某日被捅破,不知那些曾慷慨激昂的脸孔上,会浮现出怎样有趣的神情。
七月的最后几天,昆仑派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掌门接任的典礼,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作为这场盛事无法回避的中心,慕容白自然躲不开清净。
他原在光明顶的旧居里才偷得两日闲,带着墨迹的信纸便由飞鸽送到了案头。
信上的意思很明白:速归。
至少在接下来的半月里,这位即将执掌昆仑的少掌门,必须留在三圣堂中。
若非武林中人不讲究太多虚礼,依着老规矩,他本该亲自去一趟峨眉山。
好在灭绝师太并非拘泥形式之人,加之定下的中秋之期实在紧迫,光明顶一役后两派又都积压了许多待理的事务,那位师太便未强求他亲自送聘登门。
即便如此,昆仑派仍是遣出了以穆长老为首的一队人马,带着不算轻薄的礼数入了蜀地,直到几天前才风尘仆仆地返回。
眼下倒还好,真正要紧的事都由师父师娘担着,琐碎杂务则全数交给了大师兄西华子操持。
慕容白竟还能寻到空隙,独自待在静室中调息运功。
这般偷闲的光景持续了约莫十日,直到八月初九,第一拨接到请帖前来观礼的客人踏进了三圣坳。
从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作壁上观。
迎客的职责,沉沉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尤其到了八月十三那天,峨眉派众人到了。
灭绝师太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众 ** 。
他不得不迎出山门,依足礼数周全接待。
一番忙碌下来,饶是他内力深厚,也觉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乏来。
三圣堂的门被从外推开,峨眉派一行人鱼贯而入。
灭绝师太抬了抬手,身后那些穿着灰白道袍的女 ** 便安静地将几个系着红绸的礼匣搁在了厅堂角落的条案上。
她从 ** 贝锦仪那里接过一只更小的、颜色殷红的盒子,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停留了一瞬。
盒子递到了何太冲面前。”峨眉清贫,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三颗九花玉露丸,是祖师留下的旧物,权当给赵姑娘添一份贺礼。”
何太冲揭开盒盖,一股清苦又隐约带着花香的药味立刻散了出来。
三枚丹丸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底上,色泽暗红,像是凝固了的血。
他认得这气味,这色泽,确是桃花岛独门的灵药无疑。
他眼前仿佛掠过一些江湖上流传已久的碎片:那位开创了峨眉一脉的郭襄女侠,她的外公是东海桃花岛主,父亲是名震天下的郭靖。
家传的武学宝库何等辉煌,降龙掌力刚猛无匹,九阴真经奥妙无穷。
可最终,支撑起峨眉武学根基的,却是她从别处听来的、一部至阳内功的残篇。
自家的珍宝,反倒大多遗落在了时光里。
关于那位祖师的往事,此刻自然不便深谈。
只知道黄药师极疼爱这个外孙女,当年不知给了她多少防身保命的奇珍。
这些东西,随着峨眉派的建立,也自然成了门派代代相传的底蕴。
只是丹药终究是消耗之物,百年光阴流逝,再多的珍藏也抵不住岁月消磨。
传到今日,盒中这样的丹丸,恐怕整个峨眉也找不出十颗了。
灭绝师太这次能取出三颗,其中的分量,何太冲心里明白。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夜里的电光。
他合上盖子,将锦盒转手交给了侍立在侧的慕容白,朝着灭绝师太摇了摇头,“这份礼,太贵重了。”
“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灭绝师太脸上露出些微笑意,那笑意让她惯常严厉的眉目柔和了些许,“这等灵药,留给我这半截入土的人,不过是苟延残喘。
放在年轻人手里,或许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她话说得平实,没有半分虚饰。
慕容白捧着那只尚有余温的小盒,指尖微微收紧了。
江湖上都说这位师太性情暴烈,行事独断,可对自己认定的人,她似乎从不吝惜给予庇护与关切。
他站在何太冲与班淑娴身侧,听着他们与灭绝师太继续低声交谈,堂外的光线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何太冲注意到慕容白神色间的疏淡,明白这徒弟素来厌烦交际周旋。
视线掠过灭绝师太身后那道偶尔与慕容白目光相接的纤影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他随即出声,以安排峨眉 ** 住处为由,将几个年轻人遣出了殿外。
慕容白正求之不得。
所有布局早已落定,以灭绝师太的性情,纵使两派即将联姻,他也绝不愿与峨眉牵扯过深。
方才在殿中,他确实无话可谈,每一刻都觉滞闷。
踏出殿门,他引着那群身着素衣的女子转向三圣堂西侧。
院落早已备好,峨眉众人将暂居于此。
最先开口的是贝锦仪。”赵师弟,恭喜了。”
她声音很轻,目光却复杂,眼底深处浮着些难以辨明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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