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拢月看雪出了神，被叫一声，才发现自己给自己编的那位便宜爹已经站到跟前。
    他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是个精神矍铄的帅老头。
    单从外貌看，竟然有点像他们师尊东方扬。
    洛衔烛、薛白骨、桑拢月三人，以及一只蹭车过来的小白猫，都一阵无语：“……”
    ……好细节的幻境，倒也不必这么贴心。
    然而，薛宰相却没有东方扬那么洒脱自在。
    他说起话来，很像机械的人偶：
    “这就是我请柬上请的那只小猫？不错，所有人都来了，那便开席吧。”
    众人：“…………”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谁会在请柬上请一只猫，并且还大声说出来？
    这位薛宰相，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有问题”几个大字。
    一顿饭，所有人都吃得小心翼翼。
    那香喷喷的饭菜，竟没人敢真动筷子。
    ——除了桑拢月袖子里的某只馋太岁。
    反正它自己就是世上最厉害的解药，既然它执意要吃，自然有把握，桑拢月便也没拦着。
    .
    这场“冬至欢宴”，怎么看都像鸿门宴。
    然而，大家从入席，到结束，竟一切顺利。
    并没有狰狞的魔物闯进来砸场子，也没有恐怖的活尸或者冤魂进来索命。
    甚至薛宰相都没有多挽留他们。
    在桑拢月提出告辞时，他只是摆摆手：“你们先回去，为父还要访友。”
    桑拢月：“。”
    这别院除了仆从，就你一个老头，哪来的友人给你访？
    不过，能顺利离开，便是好事。
    回平安镇的路上，还是一路平安，只是雪下得愈发大。
    马车停在宰相府邸大门口，众人纷纷下车后，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郑掌门：“奇怪。”
    木掌门：“非常奇怪……”
    谢夙也接过他师尊的话头：“确实奇怪，好像平安镇也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桑拢月丢下一句话，便拔腿往院子里跑。
    幼崽版桑拢月腿短，但倒腾得很快，一路冲进自己的闺阁。
    就在那竹林小院里，看到那张出发前留下的黄纸。
    其上的银针影子已经偏折一大块，现在指的时间，赫然是腊月二十三。
    跟进来的几人也都大惊失色。
    郑掌门：“时间又拨快了。”
    木语柔紧张地抱住木掌门的胳膊，那张贴满碎皮的脸，因为表情惊恐而更显狰狞：“爹，怎么回事啊？那场屠杀要来了吗？我好害怕。”
    洛衔烛喃喃道：“快过新年了。骸娘是什么时候被推进那口井里来着？”
    .
    刚进入武斗场不久，他们便被困在平安镇的祠堂里。
    那些无头尸上悬着的命锁，将他们拉入第一个幻境，便是一位“女魔头”被处死的情形。
    只记得那时候年关将至。
    几人正面色凝重地讨论对策时，只听外边响起稚嫩的童谣声：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很快，一个穿仆从服饰的无垢剑宗弟子跑进来。
    他看到自家郑掌门也在，吓了一跳，匆匆行了个礼，才挠挠头，对桑拢月说：“大小姐，蛮蛮又来找你玩啦。”
    说来也巧，那位叫蛮蛮的小丫头，居然就是申大娘的孙女。
    芙娘曾说，申大娘是她在人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当初她还曾翻墙而入，偷偷帮她替小孙女驱除梦魇。
    只是，那孩子那时还病着，不能出门。
    直到十几日后，桑拢月才知道被梦魇盯上的小女孩，就是后来去云隐洞天求助、又引他们一众参赛弟子去祠堂见魔头刑隐的小蛮蛮。
    怎么看，蛮蛮都不大寻常。
    所以，桑拢月留心调查她，自然而然便混熟了。
    她还吩咐府内的仆从们，见到蛮蛮来找自己玩，务必都要通报。
    木语柔仗着父亲在身边撑腰，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真是来此游玩的，什么时候了，小孩子玩耍的事也要通报，大小姐好大的气派！”
    桑拢月简直懒得理她：“是啊，大小姐要送客了。”
    她拍拍手，几个仆从就架起木语柔，其中还有刚才报信的那个无垢剑宗弟子。
    但郑掌门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就任由他们把木语柔扔垃圾一样，扔到外边去。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木大小姐还使小性子，他们又不全是她爹，凭什么惯着她？
    果然，也只有木掌门骂骂咧咧地追出去。
    无垢剑宗掌门摇摇头，待要再说什么，却听桑拢月道：“郑掌门，你自便！师姐师兄们，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小师兄，跟我走！”
    说着，她便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啸风抖抖毛，紧随其后。
    .
    和小伙伴出去玩，自然不能带着兄长和“仙长姐姐”，但猫咪跟着就很合理。
    蛮蛮还热情地和啸风打招呼：“雪团儿，好久不见呀！”
    桑拢月心中一沉，那种不妙的预感更甚：“蛮蛮，我们多久不见了？”
    蛮蛮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一个多月？”
    桑拢月：“！”
    果然！
    即便他们参与了骸娘的“人生”，但幻境依旧不允许他们这些外来闯入者改变“重大事件”，所以在关键节点将他们强行送了出去。
    也就是说，破除幻境的关键，并非改变骸娘的结局？
    那会是什么？
    蛮蛮拉着她，边跑边说：“这一个月发生好多新鲜事呢！我讲给你听！”
    “有一群仙长来了咱们平安镇，说这里有妖魔……
    一开始没人相信，但仙长们的手段好厉害！月儿我跟你讲，他们会法术，是真的神仙啊！”
    小蛮蛮眉飞色舞的，仿佛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样滔滔不绝，但另一个小伙伴的喊声打断了她：“那边有卖糖糕的！”
    片刻后蛮蛮啃着糖糕，兴奋地跟小伙伴们疯跑起来。
    她已经忘记了方才的话题，开心地与同伴们聊起年前的流水席上会有什么好吃的。
    桑拢月：“！”
    某段记忆汹涌袭来。
    这场景……和命索带来的那段回忆一模一样。
    桑拢月试探着说：“刚才你们说的神仙，在哪里呢？可以带我看看吗？”
    一个大一些的男孩道：“在秘密通道那边，跟我走！”
    一群孩子一呼百应：“走喽！去看神仙喽！”
    穿过熟悉的缝隙，果然看到几位修士，围在一口古井旁。
    “我们终于将这魔头正法！大快人心！”
    桑拢月：……好熟悉的开头。
    然后就听蛮蛮小声说：“哇，已经抓到了吗？在哪里？看不见呀？”
    “谁？”那修士低喝一声。
    孩子们作鸟兽散，唯有蛮蛮和桑拢月慢一步留在原地。
    几位修士看俩孩子傻愣愣的，以为她们吓坏了，一人给一根糖葫芦安抚，蛮蛮壮着胆子提出想看看魔头。
    结果趴上井沿，只看到一个普通的孕妇。
    长发乱糟糟地遮住了脸。
    蛮蛮失望地说：“她也没有三头六臂呀。”
    紧接着，那蓬头垢面的女魔头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清秀的脸。
    芙娘双目流着血泪，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蛮蛮，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