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88章 云城暗哨(1/1)  港片:脱离洪兴之后彻底崛起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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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枣红马跑了二十多里,终于撑不住了。
    它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马,又老又瘦,在深雪里狂奔这么久,早已气喘如牛,口吐白沫。小树自己也到了极限,胸口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
    他勒住马,枣红马前蹄一软,差点跪倒。
    “好了,好了……”他滚下马背,拍着马脖子,声音嘶哑。
    马喷着白气,浑身湿透,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肋骨往下淌。小树自己也差不多,后背的伤口被汗水一浸,疼得更厉害,他都能感觉到血还在往外渗。
    他牵着马,踉踉跄跄走到道旁一片枯树林里。林子不大,树木稀疏,但至少能挡点风。他找了棵粗点的树,把马拴好,又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刚才没吃完的半块黑面馍,掰碎了喂给马。
    马饿极了,低头啃着,粗糙的舌头舔过他的手心,温热,湿漉漉的。
    小树靠着树干坐下,解开衣襟查看伤口。
    后背那一下,皮开肉绽,血把里衣都粘住了。他咬着牙,慢慢撕开,疼得眼前发黑。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一直划到左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混着脓水。
    他从怀里掏出伤药,只剩最后一点药粉了。他小心翼翼全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瞬间传遍全身,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没有干净的布包扎,他只好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条,绕到胸前,胡乱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了,靠在树干上喘气。
    天更阴沉了,雪又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从光秃秃的树枝间飘下来,落在他脸上,身上。他伸手接了几片,看着雪花在手心慢慢融化。
    冷。
    但心里更冷。
    白狐那张烧焦的脸,那双眼睛——一只冰冷,一只狰狞——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还会追来。
    一定会。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两块,硬硬的,像两块烙铁,烫着心口。
    这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影门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
    师傅说,能调动人手,传递消息。可怎么调动?怎么传递?令牌背后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他挣扎着站起来,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老伙计,再撑一段。”他拍拍马脖子,“到了云城,我给你吃最好的草料。”
    马打了个响鼻,不知是答应还是抗议。
    一人一马,继续往北。
    官道上的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能没到马肚子。马走得很吃力,小树也不催,只是伏在马背上,节省体力。胸口的闷痛一阵阵袭来,他只能尽量放缓呼吸,用师傅教的吐纳法子,一点点调理。
    天色渐晚。
    雪停了,但天更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雪地反出的惨白的光。
    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先是零星几点,像鬼火。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在黑暗里铺开,黄澄澄的,温暖,又遥远。
    云城。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高大,厚重,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门紧闭,城楼上挂着灯笼,隐约能看到巡逻兵士的身影。
    小树勒住马,在距离城门一里外的道旁停下。
    不能就这么进去。
    城门肯定有盘查。他这副模样——浑身是伤,骑着匹来历不明的马——守城的兵士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万一影门的人在城里也有眼线,万一他们和官府有勾连……
    师傅那行小字又浮现在眼前:“影门所图甚大,非寻常江湖帮派。其与朝堂,或有勾连。”
    小树打了个寒颤。
    他牵着马,离开官道,绕到城墙西侧。这里比较偏僻,城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长出荒草。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又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干粮碎屑喂了,拍拍马脖子。
    “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马蹭了蹭他的手。
    小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柴刀和猎刀都藏在身上,黑刀用破布裹着,背在背上。令牌、册子、玉佩贴身收好。碎银分装。脸上的血污和黑灰刚才用雪擦过,勉强能看。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墙塌陷处走去。
    塌陷的地方不高,离地面也就一丈多。他抓住墙缝里长出的枯藤,脚蹬着凸起的砖石,慢慢往上爬。胸口和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松手。
    终于爬到墙头。
    他伏在积雪的城墙上,喘了几口气,观察城内。
    城墙内是一片低矮的民房,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更远处,是城中心,灯火通明,能听到隐约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
    他看准位置,翻过墙垛,顺着内侧的斜坡滑了下去。
    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个跟头,啃了一嘴雪。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辨认方向。
    云城他以前跟师傅来过一次,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是夏天,师傅来城里卖药材,他在城里转了一天,大概记得些街道。
    西城墙这一带,是贫民区,住的都是些穷苦人,房子低矮破旧,巷道狭窄肮脏。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小树低着头,快步走着。
    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处理伤口,打探消息。
    但客栈不能住——要登记姓名、来历,太危险。
    他想起两年前来的时候,师傅带他住过一家车马店,在大车店街那边。那地方鱼龙混杂,住的多是赶车的、跑江湖的、做小买卖的,店家不怎么看路引,给钱就能住。
    他凭着记忆,往大车店街方向走。
    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缩着脖子,没人多看他一眼。巡逻的兵士倒是有几队,但都围着城中心转,不到这穷地方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大车店街的牌子——一块破木板,歪歪斜斜挂在巷口,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门口挂着灯笼,写着“店”字。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汗味、劣质酒味,还有饭菜的馊味。
    小树选了巷子最里面一家,门脸最小,灯笼最暗。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着各种怪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小,摆着四五张破桌子,几条长凳。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墙角炉子上坐着个大铜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屋里还坐着两三个人,都在闷头吃饭,没人抬头。
    “住店。”小树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
    老头睁开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他:“单间通铺?”
    “单间。”
    “一晚二十文,管一顿早饭。”
    小树数出二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楼上,最里头那间。被褥自己铺,热水楼下打。”
    小树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吱呀作响,踩上去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塌。楼上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七八个小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里面传出打呼声,有的传出咳嗽声,还有的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
    他走到最里面,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把瘸腿的凳子。窗户用破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响。被褥堆在床上,一股霉味。
    小树关上门,插上门闩,把黑刀放在床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桌上的破陶盆,下楼打热水。
    楼下,老头还在打瞌睡。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冒气。他舀了半盆热水,又兑了点凉水,端上楼。
    关好门,他脱掉上衣,解开缠在胸口的布条。
    伤口已经和布条粘在一起了,一撕就疼。他咬着牙,慢慢用热水浸湿,一点点揭开。每揭一下,都像在撕自己的皮。
    终于揭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红肿,发炎,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
    他倒了点热水在伤口上,疼得浑身发抖。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真的只剩最后一点了,薄薄地撒在伤口上。没有干净的布,他只好把里衣撕成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睡。
    他强撑着坐起来,从怀里拿出那本册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翻到最后一页。
    册子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记着一些地址和人名。
    那是师傅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认识的人。有些是朋友,有些是熟人,有些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师傅说过,走江湖,多认识个人,就多条路。
    小树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下。
    “老何。云城,大车店街,何记铁匠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可靠,嘴严。可暂避。”
    铁匠铺。
    就在这条街上。
    小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合上册子,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江南林家太远,但眼前,也许有条路。
    他躺下,闭上眼睛。
    伤口疼,胸口闷,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狐的脸,令牌上的眼睛,师傅焦黑的尸体,在眼前交替浮现。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但睡得不沉,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窗外有猫叫,有更夫打更,有醉汉唱歌,有女人哭……
    每次惊醒,他都要摸一摸枕边的刀,确认刀还在,才敢继续睡。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跑,身后是白狐,不,是很多个白狐,穿着白衣服,戴着白面纱,飘飘忽忽地追着他。他拼命跑,跑啊跑,跑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全是雾,他迷路了。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穿着青布衫,头发花白。
    是师傅。
    他高兴地跑过去,喊:“师傅!”
    那人转过身。
    不是师傅。
    是王三。
    王三咧着嘴笑,嘴里全是血,说:“小子,把令牌给我。”
    他转身就跑,王三在后面追。跑着跑着,前面又出现一个人,是那个矮个子,掉进陷阱的那个。矮个子脖子断了,歪着头,眼睛瞪得老大,说:“还我令牌……”
    他再转身,高个子站在那儿,肚子被捅了个窟窿,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高个子说:“令牌……”
    然后所有人都围上来,白狐,王三,矮个子,高个子,还有好多看不清脸的人,都伸着手,说:“令牌……令牌……令牌……”
    他拼命摇头,往后退,退到悬崖边。
    下面是万丈深渊。
    他回头,所有人都在逼近。
    他咬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户纸透进灰白的光。
    他浑身冷汗,伤口又被汗浸湿了,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床,走到窗边,用唾沫润湿手指,在窗户纸上捅了个小洞,往外看。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个扫雪的老汉,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地扫。雪停了,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像要压下来。
    他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把房间简单整理了一下,不留痕迹。然后下楼。
    老头已经醒了,正在炉子前烧水。早饭是稀粥和咸菜,清汤寡水。小树喝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个窝头,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
    “店家,”他放下碗,状似随意地问,“打听个地方。”
    老头抬眼:“哪儿?”
    “何记铁匠铺,还在这条街上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在,往前走,过两个巷口,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那家就是。你找老何?”
    “嗯,家里让捎个话。”
    “哦。”老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烧水。
    小树道了谢,走出店门。
    清晨的街道很冷清,地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点摊子支起来了,冒着热气。
    他按老头说的,往前走,过两个巷口。
    果然,看到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粗壮,歪向一边,树枝光秃秃的,挂满了冰凌。树下是个小院,院门开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小树走到门口,往里看。
    院子不大,堆着些铁料、煤炭。东边是棚子,里面炉火正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打铁,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肌肉虬结,背上全是汗。他抡着大锤,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旁边还有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小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一锤落下,汉子停下手,把铁块夹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水槽里。
    “嗤——”白烟冒起。
    汉子这才转过头,看向门口:“打铁?”
    小树走进去,压低声音:“何师傅?”
    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是?”
    “青山镇,李木匠的徒弟。”小树说。
    这是师傅交代过的暗号。
    汉子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放下铁锤,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对那孩子说:“二毛,去添点煤。”
    孩子应了一声,跑去棚子后面了。
    汉子走过来,走到小树面前,声音压低:“李木匠……他怎么样了?”
    小树低下头:“师傅……走了。”
    汉子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拍拍小树的肩膀:“进来说。”
    他领着小树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墙上挂着些打好的农具、菜刀。炉子上坐着水壶,呼呼冒着热气。
    汉子给倒了碗热水:“坐。”
    小树坐下,捧着碗,热水透过粗陶碗壁,烫着手心。
    “什么时候的事?”汉子问。
    “五天前。”
    “怎么走的?”
    “……被仇家杀了。”小树说,声音有些哑。
    汉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师傅,是个好人。当年我落难,他救过我。”
    小树点点头,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汉子看着他,“你身上有伤,我看得出来。”
    小树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师傅临终前交代,让我有机会,把这玉佩送回江南林家。可我……现在被人追杀,去不了江南。师傅的册子上写着,您人可靠,所以我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汉子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玉佩温润,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林”字。
    “江南林家……”汉子喃喃道,“你师傅倒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把玉佩放回桌上,看着小树:“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小树犹豫了一下:“影门。”
    汉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走回来,坐下,脸色凝重。
    “影门……你惹上他们了?”
    “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杀了师傅,还要杀我。”
    “为什么?”
    小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令牌,放在桌上。
    汉子的眼睛,死死盯住令牌。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
    “影门的令牌。一块是师傅留下的,一块是我从他们的人身上拿的。”
    汉子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特别是背面的数字。“七”和“十三”。
    “你杀了他们的人?”汉子问,声音很沉。
    “两个。还有一个护法,叫白狐,被我伤了,但没死。”
    汉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放下令牌,看着小树,眼神复杂。
    “小子,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汉子摇头,“影门……那不是一般的江湖帮派。他们盯上的人,没几个能活。你杀了他们的人,还伤了护法……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小树说,“所以我来找您。师傅说,您人可靠。我不敢多留,只求您帮我保管这玉佩,如果……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把它送回江南林家。如果我没那个命,就请您……”
    “打住。”汉子抬手,打断他,“玉佩我收下。但你不能走。”
    小树一愣。
    “你现在出城,就是死。”汉子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影门在云城肯定有眼线。你进城,他们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
    “在我这儿住下。”汉子停下脚步,看着他,“后院有个地窖,平时放些杂物,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在那儿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这会连累您……”
    “屁话!”汉子眼睛一瞪,“你师傅救过我的命,我老何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再说了,影门又怎样?这是云城,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我老何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认得几个人,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小树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小子,听我的。在这儿住下,把伤养好。其他的,慢慢想办法。”
    小树看着汉子,眼圈有点热。
    他低下头,用力点头:“嗯。”
    “这才对。”汉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再弄点伤药。你这伤,得好好治,别落下病根。”
    他转身出去了。
    小树坐在那儿,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看着桌上的玉佩和令牌。
    窗外,又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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