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道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无尽虚空，落在混沌大界的方向。
    混沌道祖的遗蜕核心精华。
    大梵道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
    他太需要那种东西了。
    修炼到道祖第二阶之后，他卡在凝聚第三重仙域的门槛上已经数百万年。
    第一重仙域是他鸿蒙道祖遗蜕所化的幽萤大界本源凝聚而成，第二重仙域是他亿万年来自己修炼积累的成果。
    但第三重仙域需要的本源太过庞大，品质要求太过苛刻，仅仅依靠清微天三十六条九阶仙脉散溢的道韵，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跨过那道门槛。
    他需要更高级别的本源资源。
    而混沌道祖遗蜕的核心精华，正是最好的选择。
    你能拿出多少？大梵道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足够你凝聚第三重仙域所需，我剥离的遗蜕核心精华虽然只是混沌道祖遗蜕的一部分，但数量之庞大，品质之纯粹，远超你在八十四大界中能找到的任何道源之物，烛照大界那轮残目在它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只要你把他交给我，让我炼制成人丹，我就将这部分混沌道祖遗蜕精华全部给你。
    大梵道祖沉默了。
    大梵道祖看了很久。
    那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小子的因果丝线在通灵之门后已经开始凝聚，有了基本轮廓。
    神魔道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这么快？他才半步道祖多久？
    所以我说，他不弱于他那儿子。大梵道祖的声音变得深远，人皇大道雏形已成，功德愿力五个整份，太阳鸿蒙双双圆满，大罗之天中还融合了整片道源之地……这等底蕴，已经超出了寻常半步道祖的范畴。他若是证道道祖，哪怕只是第一重仙域，战力恐怕也不弱于修炼到第二重仙域的普通道祖。
    神魔道祖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所以更要趁他还没证道道祖之前动手，等他踏出那一步，凝聚了仙域，再想炼制人丹就难了。
    大梵道祖没有回答。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大梵道祖缓缓开口。
    我同意。
    几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然。
    神魔道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狂喜：好，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不过，大梵道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冷冽，我需要先看到混沌道祖遗蜕精华，你知道我的规矩，不做亏本的买卖。
    自然。神魔道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我会将遗蜕精华的一部分先行送来，作为定金，等我将张玄炼制成形，我再付清剩余的部分。
    可以。
    因果丝线微微一震，然后缓缓消散。
    道宫中再次恢复了沉寂。
    万玄界。
    张玄的心神不宁已经持续了三天。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神魂深处，不疼，不痒，却让他坐立不安。
    他站在万玄界中央祖脉的九阶仙脉之上，左眼中太阳沉浮，右眼中鸿蒙翻涌，目光穿透层层虚空，扫过整个万玄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都很平静。
    一百条八阶仙脉，三百座八阶秘境，数千亩九阶灵田，在散溢的仙元之气中摇曳生姿。
    但张玄的不安没有消退。
    反而越来越浓。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张玄站起身，青衫猎猎，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大罗之天中，融合了道源之地的浩瀚天地缓缓运转，万颗道星璀璨如日，功德愿力之河奔流不息。
    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的九成九，只差一线便能触及斩去本我的门槛。
    但就在这一瞬间——
    大荒混元剑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张玄甚至没有来得及产生的念头，那柄沉睡在大罗之天深处的混沌色长剑便自行出鞘。
    剑光如同一道从虚无中诞生的裂痕，沿着一条完美的轨迹斩落。
    张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试图闪避，试图御使大荒混元剑停下，试图调动太阳大道与鸿蒙大道的力量抵挡。
    但一切都太晚了。
    剑光斩落。
    嗤——
    一声极轻、极细，却穿过了整座万玄界界膜的声响。
    张玄的大罗真身从眉心到丹田，被一剑斩成两半。
    大罗之天被一剑斩成两半。
    大罗真魂被一剑斩成两半。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剑之下被剖开。
    张玄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中被剥离，被斩去。
    那是他自己。
    他的本我。
    噗——
    鲜血从张玄的眉心喷涌而出，金色的血液中夹杂着混沌色的光芒，如同一条碎裂的星河在虚空中泼洒。
    他瘫倒在地。
    大罗之天中，万颗道星瞬间暗淡九成。
    功德愿力之河停滞。
    融合了道源之地的大罗之天，在中间出现了一道贯穿天地的裂痕。
    他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空壳，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张玄的目光落在大荒混元剑上。
    那柄陪伴他走过无数生死的大界玄天之宝，此刻悬浮在虚空中，剑身上的符文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闪烁。
    张玄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大荒混元剑是有灵性的。
    它认他为主，与他心意相通。
    能毫无征兆地御使他的本命之剑，斩出这样一击，只有一个可能。
    道祖……
    张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
    只有道祖才有这样的手段。
    封锁周遭因果，篡改本命之宝的因果烙印，让大荒混元剑反噬其主。
    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斩出那一剑，将他的本体与本我尸强行剥离。
    虚空震动。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走出。
    那身影身穿一件绣满星辰道纹的白色长袍，面容清癯而苍老，双目如同两汪深不可测的寒潭。
    他的周身没有任何威压释放，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整座九阶仙脉都在微微震颤，让万玄界的界膜发出如同纸张被揉搓的声响。
    大梵道祖。
    证道盟太上长老，清微天的守护者，混沌万灵榜的执掌者，鸿蒙道祖遗蜕所化的绝世存在。
    是你……
    张玄的声音中带着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大梵道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拂。
    虚空中，一道无形的力量探入张玄残破的大罗之天。
    那些与大罗之天融为一体的至宝，大荒混元剑、虚空镜、光阴长梭、净世莲台，还有那两根被他留着准备斩去本我后恢复修为蕴含着太阳大道和太阴大道之力的世界之树碎枝，全部被那力量一卷而出。
    你——
    张玄想要挣扎，但他的本体在那一剑之下已经被斩去了本我，此刻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大梵道祖没有理会他。
    他抬手，虚空镜在他掌中亮起。
    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金光，如同落日坠入湖面。
    然后，他将张玄的本体直接扔进了虚空镜中。
    轰——
    虚空镜的镜面如同水波般晃动了一下，将张玄吞没。
    张玄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那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一种超越了光的黑暗。
    李代桃僵……
    张玄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成了被斩去的本我之尸？
    他明白了。
    大梵道祖以无上手段御使大荒混元剑，将他的本体与本我尸强行分离。
    现在，被关在虚空镜中的是他成了被剥离下来的本我之尸。
    外面那个站在虚空中的、即将继承他一切因果与道果的，却成了的本体。
    “不——”
    张玄猛地摇头，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外面那个不是本体。
    他才是本体。
    但大梵道祖的手段太过逆天，那一剑斩下，将因果层面上的与本我之尸完全颠倒。
    在因果法则的认定中，被剥离出去的他，才是应该被斩去的本我之尸。
    而那个空壳，才是真正的。
    好手段……
    张玄的声音在虚空镜中回荡。
    不愧是道祖……
    虚空镜外。
    大梵道祖满意地看着站在虚空中的那个。
    它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眼中没有灵光，只有一片茫然的混沌。
    大梵道祖抬手，将那两根蕴含着太阳大道和太阴大道之力的世界之树碎枝扔给张玄的本我之尸。
    快快吸收炼化，恢复实力。
    本我之尸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虽然不是本我，但残余的因果记忆还在。
    但在大梵道祖的威压下，他不敢犹豫。
    他抬起手，将那两根碎枝握在掌心。
    太阳大道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残破的大罗之天。
    太阴大道的力量紧随其后，银色的光芒与金色交织，在裂痕中形成一道道愈合的桥梁。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从虚弱不堪，到恢复三成，到恢复五成，到恢复七成——
    当两根碎枝全部吸收完毕时，本体的气息已经恢复到了巅峰。
    但诡异的是，他的气息变得异常纯粹。
    不错。
    大梵道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现在，快去光阴长河和通灵之门，完成道祖蜕变。
    他将光阴长梭和净世莲台扔给本我之尸。
    本我之尸接过两件道源奇物，眼中的狐疑更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个老者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但他体内残存的因果本能告诉他，他需要变强。
    于是他握紧光阴长梭，朝着虚空中那条若隐若现的金色长河飞去。
    光阴长梭亮起。
    混沌色的光芒从梭子表面涌出，将他包裹其中。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那浩荡的时光长河之中。
    时光长河翻涌着。
    过去、现在、未来在河水中交织流淌，无数的因果丝线在河面上漂浮，如同无数条金色的水草在随波逐流。
    本我之尸在光阴长河中逆流而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漂浮的因果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张玄在时间长河中的某个节点。
    然后他看到了，在时光长河的起点附近，有两根纠缠在一起的因果丝线。
    一根璀璨如日，一根暗淡如灰。
    那是与张玄的本我尸在因果层面上的纠缠起点。
    本我之尸抬起手，以光阴长梭为刃，斩向那根璀璨的因果丝线。
    咔嚓——
    因果丝线断裂。
    那根属于张玄本体的因果丝线，被他亲手斩断了。
    在因果法则的层面上，这个存在的主体，已经被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那根原本暗淡、此刻却正在迅速变得璀璨的本我之尸的因果丝线。
    成了。
    本我之尸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释然。
    他从时光长河中退出，身形落在虚空。
    因果已经剥离。
    从这一刻起，哪怕在八十四大界中，所有的一切因果推演，这个存在，已经彻底与本体无关。
    只有他这个被斩去的本我之尸李代桃僵，才是因果认定的真正张玄。
    本我之尸握紧净世莲台。
    他朝着通灵之门的方向飞去。
    五色云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那座巍峨的通灵之门如同天地的脊梁，矗立在云海中央。
    门后，密密麻麻的牌位在虚空中悬浮。
    本体找到了属于的那座牌位。
    他抬起净世莲台，琉璃色的光芒从莲台中涌出，如同一片净世的洪流，将那座牌位笼罩其中。
    牌位上的因果丝线开始断裂。
    那些与张玄有关的因果，在此刻被净化、被遮没、被斩断。
    当最后一根因果丝线断裂时，那座牌位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
    通灵之门后，张玄的牌位，彻底消失了。
    而站在门外的那个被斩去的本我之尸，继承了张玄的一切。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本我之尸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酝酿的蜕变之力，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距离道祖只差一步了。
    只需要等到有道祖本源大道空出来，他就可以直接占据那条大道，以的身份证道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