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谷。
    七彩星梭穿透世界光幕时，整个谷中像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星梭！是老祖宗的！”
    不知谁喊了一声。
    然后——
    无数道身影从山腰、从谷底、从洞府、从药园里飞出来，朝山顶广场涌去。
    有人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云上；
    有人抱着孩子就往外冲，把孩子颠得哇哇哭；
    有几个老人飞得慢，被年轻人架着胳膊，脚不沾地往前带。
    广场上，黑压压落了一地人。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艘缓缓降落的七彩星梭。
    舱门打开。
    李玄清先走出来，侧身站定。
    然后，一道身影迈出。
    广场上，呼吸声都停了。
    李衍道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眼前这百万余张脸——
    有老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眶深陷；
    有少的，眼睛亮得像星子，紧紧抿着嘴唇；
    有被抱在怀里的孩童，不知大人们在等什么，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李。
    他的血脉。
    他欠了百万年的债。
    “都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
    没人动。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跪在最前面。
    他仰起头，浑浊眼睛盯着李衍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动。
    “老……老祖宗……”
    就这么三个字，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他趴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没哭出声。
    李衍道快步上前，弯腰扶住他胳膊。
    “起来。”
    老者的胳膊干瘦，隔着袖子都能摸到骨头。
    他被扶起来时，还在发抖，眼睛始终盯着李衍道的脸，像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李衍道扶着他站定，转向众人。
    “都起来。”
    这一次，人群才开始动。
    李玄清走上前，低声介绍：“这位是长青叔祖，当年您走的时候，他才七岁。”
    李衍道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老人，一时没说出话。
    老人也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李玄清又引了几位过来——青云，大罗初期，管典籍的；
    青云的道侣，管灵植的；
    还有几个执事长老，都是大罗。
    每介绍一位，那人就深深行礼，红着眼眶叫一声“老祖宗”。
    李衍道一一扶起，没多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眉眼。
    人群中，有人身上隐隐透着朱雀的火气，有人背后有淡淡的玄武虚影，还有几个年轻人，周身缭绕着七彩光晕——那是凤族的血脉。
    李玄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当年您在真灵仙域时，麾下那些真灵种族，世代和李家通婚。
    后来躲进这里，和外界断了，族内通婚，血脉就越发杂了。”
    他指向人群中一个女子，那女子周身七彩光晕最淡，气质却最清冷。
    “她叫青璃，大罗中期。祖母当年亲自教过她，身上有七分之一的凤族血。”
    青璃察觉到目光，抬头看来，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礼。
    李衍道点头。
    “过来。”
    青璃愣了愣，快步上前。
    李衍道看着她，神识扫过。
    “根基扎实。”他说，“血脉也纯。好好修，大罗圆满有望。”
    青璃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谢老祖宗。”
    李衍道没再说，摆摆手让她回去。
    三天。
    他花了三天，见完了所有大罗、太乙，还有一部分金仙。
    见完后，他才知道，这百万年，这些人是怎么过的——
    资源缺。
    灵气虽浓，但丹药、法宝、功法，什么都缺。
    能修到大罗的，都是拿命堆出来的。
    可氛围好。
    见了面，老的拍小的肩，小的扶老的胳膊，没什么勾心斗角，只有互相拉扯着往前走。
    三天后。
    李衍道站在山巅，俯瞰谷中。
    灯火点点，散落在山脉之间。
    有炊烟升起，有孩童追逐，有老人在洞府门口坐着发呆。
    他看了很久。
    小七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站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她问。
    他没回头。
    “在想，”他说，“这百万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七沉默。
    过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就等着。”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谷中那点点灯火上。
    “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十日后。
    凤凰谷上空的光幕忽然动了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一道身影从皱褶中走出。
    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与天地共振——不是刻意释放，是自然而然，仿佛他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谷中的灵气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像水流绕过石头。
    小七抬起头。
    下一瞬，她已经站在他面前。
    “天道。”
    她没问“你来做什么”。
    只是叫了一声名字，目光落在他脸上。
    天道道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抬手，袖中飞出二十四道流光，悬停在两人之间。
    是一枚枚钥匙。
    晶莹剔透，形态各异。
    每一枚内部都有虚影游走——青龙盘绕，白虎啸天，朱雀展翅，玄武镇海。
    还有麒麟、龙龟、神猿，还有……凤凰。
    真灵的气息从钥匙中渗出，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真灵钥匙。”天道道祖说，“当年从真灵仙域带走的。
    一共二十四枚，六种顶级，十八种上位。”
    他顿了顿。
    “还给你们。”
    小七看着那些钥匙，没接。
    “天庭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天道道祖说，“当年拿的，现在还。结个善缘。”
    小七盯着他。
    他没躲她的目光，也没解释更多。
    过了几息。
    “东西我收了。”小七说，“话我不信。”
    天道道祖笑了笑，没接话。转身，一步踏入虚空，身影如水墨般淡去。
    只留那二十四枚钥匙，静静悬在原处。
    李衍道的身影出现在小七身侧。
    他看着那些钥匙，没说话。
    “天庭送的。”小七说，“说是还当年的债。”
    李衍道伸手，一枚钥匙落入掌心。
    他看着钥匙内部游走的青龙虚影，那青龙似乎感应到什么，停下来，隔着钥匙与他对视。
    “真灵仙域……”他轻声说。
    没说完。
    当年真灵仙域里，有三十六家顶级真灵，七十二家上位真灵。
    那些真灵跟了他数百万年，叫他“域主”，叫得恭敬又亲近。
    后来他陨落，真灵仙域被瓜分。
    那些叫他“域主”的，大多死了。
    他把钥匙握紧，又松开。收入水界珠。
    “不管天庭打什么主意，”他说，“这些钥匙，对李家有用。”
    小七点头。
    谷外，忽然传来一声凤鸣。
    那鸣声清越，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不是传讯，是催促。
    小七神色微动。
    “祖老会。”
    李衍道看着她。
    “我陪你。”
    小七摇头。
    “你留在这儿。”
    她没解释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转身，化作七彩流光，消失在天际。
    李衍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谷中很静。
    只有那二十四枚钥匙的气息，还在空气里淡淡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