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舱内，李衍道与李玄清相对而坐。
    小七靠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听着。
    李玄清说起凤凰谷这些年的日子。
    哪年资源荒，哪年有族人走火入魔，哪年凤族那几个长老又来谷外转悠，说是巡查，其实是给李家上眼药。
    他说得零碎，想到哪说到哪。
    有时说得快了，声音往上扬；
    有时说着说着，就慢下来，沉下去。
    李衍道听着。
    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偶尔点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百万年。
    他的后人，在别人的眼皮底下，熬了百万年。
    “祖父。”李玄清忽然停住。
    李衍道抬眼看他。
    李玄清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才说：“您别想太多。祖母待李家，是真的好。没祖母，李家早就没了。”
    李衍道转头看向小七。
    小七没看他，只是把被他握着的手，又往紧里收了收。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落在舱壁上。
    “快了。”他说，“等我境界稳了，带你们回去。”
    李玄清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
    “祖父……”他犹豫了一下，“凤族那边，怕是不好办。”
    李衍道看着他。
    “祖母是六蜕道祖不假，可凤族祖老会里，不是都向着祖母的。
    有几个长老，这些年一直看李家不顺眼，说我们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说我们是累赘。”
    累赘。
    这个词在舱里落下来，没什么声响。
    李衍道没接话。
    李玄清继续说下去，像是开了闸：“当年您陨落，异族放话出来，说凤族再护着李家，就连凤族一起打。
    凤族扛不住两面夹击，是祖母自己出的资源，换李家一条活路。
    条件就是李家永不踏出凤凰谷，永不参与仙界的事。”
    “这百万年，李家做到了。
    可那几个长老，逢年过节还要提一嘴，说祖母当年不该管这闲事。
    如今您回来，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李衍道垂着眼，看着自己和小七交握的手。
    小七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衍道。”她开口。
    李衍道抬眼。
    “有我在。”她说。
    就三个字。
    没有“你放心”，没有“没人能动李家”，就“有我在”。
    李衍道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李衍道摇了摇头。
    “够了。”他说，“你做得够多了。”
    他转头，看向舱外。
    星海无声，从两侧滑过。
    前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次，该他了。
    仙界另一隅。
    天庭，至高天域，时间神殿。
    时光长河的虚影在大殿中无声流淌。
    河面之下，无数画面明灭闪烁——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星辰亮起，有世界崩塌。
    那些画面太快，快得看不清；
    又太慢，慢得像永远停在那里。
    两道身影坐于长河两岸。
    左侧那人靠在椅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敲着。
    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时间道祖。
    右侧那人周身气息与天地共振，坐在那里，便像是坐在法则的核心。
    天道道祖。
    “造化回来了。”天道道祖说。
    时间道祖没停敲击。一下，一下。
    “知道。”
    天道道祖看他一眼。
    “何时知道的？”
    “司马仙城。”时间道祖说，“渡劫那天。”
    敲击的手指停了停，又继续。
    天道道祖沉默片刻。
    “他修的，不是造化大道。”
    敲击的手指顿住。
    时间道祖转头看他。
    天道道祖把那天的事说了。新的大道。压制一蜕。天道加持。
    说完，殿中安静下来。
    时光长河无声流淌。
    许久。
    “新的大道。”时间道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能让天道加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长河。
    “难怪。”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天道道祖没问“难怪什么”。
    他知道时间道祖在说什么——难怪天道会给出“神资”那两个字。
    难怪当年那场围杀，天道会选择沉默。
    “天庭当年的事，”
    时间道祖开口，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没直接出手。
    只是给了异族一点方便。
    后来搜真灵仙域，是利益。不是仇。”
    他顿了顿。
    “此子要找，也该先找虚空影族、魂族、天龙神族那几家。”
    天道道祖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况且背后那几位还在，七蜕以上的那几个老家伙，还有神族那边。
    此子再妖，也不会蠢到两面树敌。”
    时间道祖没接话。
    手指又开始敲，一下，一下。
    “那就不管？”天道道祖问。
    “不管。”时间道祖说。
    又敲了两下。
    “真灵钥匙还剩多少？”
    话题转得突然。
    天道道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二十出头。大多是中位、上位。顶级的被那几位拿走了。”
    “够了。”时间道祖说，“你送去给他。”
    天道道祖看着他。
    “就说天庭的善意。”时间道祖说，“结个善缘。”
    天道道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的身影淡去，消失在长河之中。
    殿中只剩时间道祖一人。
    他还在敲。
    一下，一下。
    目光落在长河某处。
    那里有一个画面，很旧了——一个道人站在真灵仙域的最高处，俯视众生。
    那道人不是现在的模样。
    但时间道祖认得那双眼睛。
    敲击的手指停下。
    他看着那画面，看着画面里那个早已陨落的道人。
    良久。
    长河流过，吞没了那个画面。
    他收回目光，靠回椅中。
    指尖又动了起来。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