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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璇踏出传送阵的时候,忘忧峰的晨光正好铺满了整座院子。石榴树上的灰羽灵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这次还带了个伴——两只灵雀并排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地啾啾两声,像是在互相点评今天忘忧峰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赵烈已经醒了。他坐在石桌前,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左边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面前摆着林青璇让胖大叔包好的那两个肉包子。包子已经凉了,但他显然不在乎——一口咬下去,肉汁从包子褶里挤出来,差点滴到桌上摊开的空洞监测数据玉简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含含糊糊地朝林青璇喊了一声“林师姐早”,然后又埋头继续啃包子。
林青璇把怀里揣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石桌上摆。茴香包子四个——自己留两个,另外两个推到赵烈面前让他加餐。豆浆一杯——已经凉了,但豆浆铺掌柜放了糖,凉了也不腥。灵谷粥一碗——她找了只干净的空碗倒出来,推到桌子中间让谁想喝自己舀。芝麻烧饼一块——这是昨晚在东华城西市买给赵烈的那块,虽然也凉了,但芝麻馅的香味一点没减。赵烈看到芝麻烧饼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嘴上说着“林师姐你太客气了”,手上的动作已经比脑子快了三拍——他伸手掰了半块烧饼,把剩下的半块又用油纸包好放在一边,大概是想留着中午再吃。
“别留了。”林青璇把油纸重新拆开,把那半块烧饼也推到他面前,“烧饼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你现在吃完,中午食堂还有热菜热饭。”
赵烈嘿嘿笑了两声,不客气地拿起那半块烧饼,就着豆浆大口大口地嚼起来。他在沙柳镇守了一整夜,带的干粮硬邦邦的没怎么吃,回来后又补了一上午觉,到现在才算是真正吃了一顿饱饭。年轻人饿极了吃什么都香,更何况是东华城西市老字号刚出炉的肉包子和芝麻烧饼。
云杳杳坐在石桌另一侧,面前摊着林青璇从沈月那里带回来的路线图玉简。她的神识在玉简里仔细扫描了一圈,将沈月画的每一段路线、每一个标记点的精确坐标都印在了识海里。淤泥湾的宽度大约是三十丈,最深的淤泥层超过两丈,底部沉满了数百年积累下来的烂木头——那些木头是沼泽边缘的古树林被瘴气腐蚀后倒伏沉入淤泥中的,表面滑腻,踩上去会陷。雷击榕树的位置在淤泥湾往西三里,树干被雷劈成两半,裂缝中空,可以当临时避瘴所。榕树往北的路口有三块石头,形状被沈月用工整的灵力线条标注了出来——左上一块扁平如磨盘,右上一块椭圆如鹅卵,中间一块尖角朝上像是被劈开的箭头。
她把玉简放回桌上,对林青璇说:“这条路线避开了主要蛊虫巢,绕过了最容易触发警戒阵法的区域。沈月对这片沼泽的了解不亚于万毒窟内部的蛊师。”
“她没说自己进去过,但她画的毒瘴墙位置太精确了。”林青璇在赵烈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茴香包子咬了一口,“精确到毒瘴墙外围半里处的腐骨花生长点——她说腐骨花只长在万毒窟方圆三里内,这没错。但她能准确地在那片区域内找到采摘点,而且每次都能采到新鲜的,说明她对万毒窟外围的地形变化非常熟悉。沼泽地形是会变的——雨季和旱季的淤泥深度不一样,瘴气的浓度和扩散范围也会随季节变化。她的路线图标注的都是旱季的安全路径,但她摊上的腐骨花是新鲜的——现在是雨季刚过,沼泽水位最高的时候。雨季和旱季的路径完全不同,她能在两个季节都安全往返,她不是外围采药人。她以前是万毒窟里面的人。”
“不是自愿的。”云杳杳说。
“对。她脚踝上的铁链疤痕很旧了,最老的那道已经发白,至少好几年了。她在万毒窟里被关了不短的时间——可能是从小就被关在里面。后来逃出来了,在东华城躲了好几年,一直不敢回南疆深处。但腐骨花只有万毒窟附近有,她为了卖药换灵石,只能硬着头皮往回走。每次都只走到外围,绝不跨过毒瘴墙。”
赵烈啃包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听到了林青璇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出了林青璇声音里压抑着的某种情绪——不是愤怒,是那种看到了一个人的苦难却没办法立刻改变它的不甘心。
“她收下椿禾剂了?”云杳杳问。
“收下了。内服的方法也教了——温水稀释,每天睡前一次,连服七天。”林青璇把装了椿禾剂的玉瓶大概剩多少比划了一下,“瓶子里还有大半瓶,够她用七天的。七天之后蛊毒应该能清干净,指甲根的黑褪不褪要看她的经脉损伤程度。我留了三枚蛊虫应对玉简、半个月的灵石、一包解毒散。”
云杳杳微微点头,又问:“她愿不愿意搬来天剑宗坊市?”
“还没来得及问。我走的时候她正坐在石墩上用麻绳编网兜,那个网兜我仔细看了——是用驱虫草茎混着麻绳编的,应该是她想在下次采药时挂在身上防蛊虫。她已经在准备下一次进沼泽了。搬来坊市的事,我隔几天再去找她一趟,等她把药吃完身体好一些了再提。现在提,她会觉得是在施舍她。”
“不是施舍。”云杳杳说,“是交换。她能画出一条安全进入万毒窟外围的路线,这条路线对天剑宗来说有军事价值。如果她愿意把沼泽深处的地形也画出来,她提供的情报值得天剑宗给她提供安全住处和长期医疗保障。这不是施舍——这是她用自己的经验和知识换来的。她以前被关在万毒窟里,没有人给她选择。现在我们可以给她选择——她想继续住在槐花巷,可以;想搬到天剑宗坊市,也可以。不管怎么选,她都不是在被别人支配。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青璇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然后说:“那我下次去找她的时候这么说。”
云杳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那枚在焚风谷地下三百丈净化的银白色晶核,放在石桌上摊开的地图玉简旁边。晨光照在晶核表面,内部那个空心气泡像一颗凝固的露珠,折射出一圈极淡的虹彩。气泡内壁那些银白色道文在日光下更加清晰——“混沌归源,万法不侵。此核已净,永绝后患。”
“这是从西域传送网络主阵台上取下来的混沌之种核心。已经被净化了,不会再有任何危害。”云杳杳把晶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林青璇和赵烈都能看清楚,“胃土雉交代,暗渊殿一共有四颗混沌之种。仙界的这一颗是最小的,用来在西域做实验。剩下三颗——一颗在南疆万毒窟,一颗在北域寒冰深渊,一颗在中域天阙山脉总部。”
林青璇放下手里的包子,拿起晶核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遍。她注意到气泡内壁那些银白色道文,也注意到气泡边缘那层极淡极薄的灰色残留物。“这些灰色的是什么?”
“记忆残留。混沌之种在沉睡的三百年间吸收了上万名修士的灵力碎片和神魂波动。被净化之后,这些碎片变成了没有能量属性的记忆印痕——不能读取,不能激活,但也不会消失。它们留在这里,是那些被混沌神殿夺走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石桌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赵烈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抹了抹嘴,盯着那枚晶核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在探测阵盘上看到的那些跳动数字——空洞深度从三十丈跳到十二丈,又从十二丈直接归零。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无数个人留下的最后的涟漪。
“南疆那颗种子的生长时间比仙界这颗长得多。”云杳杳把话题拉回任务上,手指在路线图玉简旁边轻轻叩了一下,“胃土雉在仙界接触种子时间最长,他发现三年前种子内部的人形虚体就睁开了眼睛。南疆那颗至少种下了一千年,如果发育阶段比仙界的更靠前,内部的人形虚体可能已经不只是‘睁开眼睛’——它可能已经完全觉醒,能够主动扫描进入它感应范围的神识,能够通过灵力网络远程读取记忆,甚至能够反向侵蚀探测者的识海。”
林青璇把晶核轻轻放回桌上。“所以到了万毒窟外围,不能用神识往里面探。”
“不能。神识一探进去,它会顺着神识倒灌回来。我在焚风谷地下试过一次——它顺着我的神识追了至少三十丈,如果不是我及时切断连接,它能一路钻进我的识海。”云杳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你这次去南疆侦察,全程保持神识封闭。不能用神识探路,不能用灵力扫描,不能用探测阵盘主动发射探测波。所有主动探测手段全部停用。只能靠眼睛、耳朵、直觉,还有这个。”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新的道文玉简,推到林青璇面前。一枚刻着“静”字,一枚刻着“感”字。
“静字诀激活后,方圆十丈内的灵力波动会被压制到最低。不是屏蔽,是压制——把灵力波动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外界感应不到,但你自己的身体也会被限制在这十丈之内,不能移动太快。可以用在蹲守观察时。感字诀激活后,你的触觉和听觉会大幅增强——脚下淤泥的震动、远处蛊虫的爬行声、塔底灵力流动的微弱脉动,都能感应到。但这些感应信号不是神识扫描回来的,是你自己的感官接收到的,经过灵力放大而已。混沌之种能感应的是主动探测它的神识和灵力,被动接收的信号它感应不到。”
林青璇接过两枚玉简,指腹在“感”字上摩挲了一下,抬头问道:“感字诀的增强倍率是多少?”
“三到五倍,取决于你自身的感官基础。你常年做侦察,听觉本来就比普通修士好,激活后应该能到四倍以上。蛊虫爬行的声音大概在二十丈外就能听到。塔底灵力流动的脉动,如果塔的结构是空心的,你在塔外三十丈内能感应到墙壁内侧的能量共振。”
林青璇把两枚玉简贴身收好,然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那一小捆腐骨花,放在晶核旁边。“这是沈月给的。她说这些花摘的位置在毒瘴墙外围不到半里的沼泽淤泥里。腐骨花只能长在万毒窟方圆三里内的特定土壤上——它的根系需要寄生在蛊虫排泄物上才能开花。但毒瘴墙外围半里和毒瘴墙内部的土壤成分有什么差别,她没说,可能她也不知道。让器峰分析一下这些花的根部淤泥成分,和蛊虫排泄物的比例,也许能反推出毒瘴墙的材质和构成。”
云杳杳拿起一朵腐骨花仔细端详。花瓣呈暗紫色,形状近似心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花心处有一圈极细的黑色绒毛,那是腐骨花用来捕捉空气中瘴气颗粒的特殊结构。根部裹着的沼泽淤泥还湿润着,淤泥里混着细碎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不是沙子,是被碾碎的蛊虫排泄物。她把花放下,对赵烈说:“赵烈,你拿两朵去器峰,让他们做土壤成分分析。重点分析黑色颗粒里的灵力属性——蛊虫排泄物里通常残留着蛊虫本身的灵力印记,通过灵力印记可以反推出培育这些蛊虫的母蛊种类。知道母蛊种类,就能推断出万毒窟目前在用的蛊虫防御体系。”
赵烈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花捆里抽出两朵腐骨花,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起身朝器峰跑去。睡了一整夜的年轻人精神头十足,跑起来的脚步也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从忘忧峰到器峰的山路要过三道弯四段石阶,他一个纵身跳过第二段石阶旁的矮灌木丛抄了近道,不到半炷香就到了器峰门口。
器峰的值守弟子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修,看到赵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赵师弟,又来了?昨晚送来的那批阵盘还在分析,你们忘忧峰能不能别每次都是十万火急——”
“这次不是阵盘。”赵烈把油纸包递过去,把云杳杳的要求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
眼镜弟子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腐骨花?这东西在南疆不算稀罕,但根部淤泥里能提取出来的蛊虫灵力印记——我印象里器峰档案库里好像有一份类似的分析报告,是几十年前一个去南疆做灵植调研的师兄留下的。我记得那份报告里记录了至少六种不同蛊虫排泄物的灵力频谱,其中有一种叫‘噬灵蛊’的母蛊,它的排泄物频谱和腐骨花的生长关联性最高。”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分析台上,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记录,“行,我这就开始做。黑色颗粒的灵力频谱分析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土壤成分分析同步进行。分析完了我直接把报告送到忘忧峰。”
赵烈道了谢,转身跑回忘忧峰。跑进院子时发现石桌周围的人比刚才多了——周正不知什么时候从执法堂回来了,坐在石凳上正端着一杯凉茶大口大口地喝,脸上带着连夜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很亮,显然带来了重要消息。
“韩钧抓回来了。”周正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北域的截捕很顺利。他完全没有防备——我们的人在传送阵外埋伏了三个时辰,他刚从北域矿洞交完任务踏进传送阵,脚还没沾地就被困字诀封住了灵力运转。他当时连自毁蛊都来不及激活,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认了吗?”云杳杳问。
“开始不认。说自己只是按任务堂的安排带队巡视,孟平的失踪跟他没关系,蛊虫的事他不知情。后来我把他那份任务日志往桌上一拍——他自己用混沌神殿加密符文写的日志,里面清清楚楚记了他三年内投放的每一个蛊虫、每一次投放的时间地点目标、蛊虫的孵化周期和寄生成功率。他看到那份日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然后他突然开始笑——不是那种被揭穿后的苦笑,是那种压了很久的歇斯底里的笑。他笑着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作对’。”
周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石桌周围的人都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混沌之种不是只在西域。南疆那颗已经醒了。你们就算抓了我也没用,它醒过来之后,整个东华仙界都会变成它的孵化场。’我问他南疆那颗种子醒了多久,他说他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三年前他去南疆送一批蛊虫虫卵的时候,负责接收虫卵的万毒窟蛊师告诉他——塔底的母核最近开始主动向周围的蛊虫发出指令,那些指令不是蛊师下达的,是母核自己在编织一套全新的蛊虫防御体系。母核在保护自己。”
林青璇和云杳杳对视了一眼。胃土雉说种子三年前睁开了眼睛,韩钧说种子三年前开始主动编织防御体系。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给出了完全吻合的时间点。
“他还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周正放下茶杯,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万毒窟的毒瘴墙不是用来防止外面的人进去的——是用来防止里面的人出来的。他说毒瘴墙内部还有一层特殊禁制,所有进入万毒窟内部的人,都会被种下一种‘追踪蛊’。这种蛊不会造成任何身体伤害,但无论你走到哪里,母核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沈月能从万毒窟逃出来,可能是因为她体内的追踪蛊失效了——追踪蛊的有效期通常不超过五年,沈月脚踝上的旧伤疤最老的已经发白了,说明她被关的时间远超五年。追踪蛊在她体内自然失效,她才趁一次机会逃了出来。”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她不敢说塔底下埋的东西是什么。”林青璇缓缓说道,“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那个东西还能听见。她不确定追踪蛊是不是真的失效了。她每次进沼泽采药都只走到外围,不是因为她只能走到外围,是因为她不敢再靠近那座塔——她怕塔底下的东西重新感应到她。”
石桌周围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烈回来了,轻手轻脚地坐到石凳上,把器峰眼镜弟子的答复低声告诉了云杳杳。云杳杳听完点了点头,又转向周正:“韩钧现在关在哪里?”
“执法堂地牢。丹田被封,手脚都上了禁灵锁。自毁蛊在他被抓的时候没能激活,现在已经用困字诀压制住了。他想死也死不了。”周正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了很久的冷意,“我审他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孟平被抓进焚风谷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愧疚?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愧疚有什么用。母核要人,总得有人被送进去。不是我送,也有别人送。我送了别人,别人就不会来送我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灰羽灵雀在石榴枝头跳了一下,叫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话最直接的回绝。
云杳杳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时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让执法堂把审讯记录整理出来,各宗门联合公审定在三天后。公审那天,所有被韩钧投放蛊虫的弟子、所有被他送上传送阵的外门同门的家属,都可以来旁听。审判全程公开,判决之后,废去修为,打入宗门禁牢,永不出狱。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活着面对他害过的所有人。”
周正应了一声,起身准备去安排。云杳杳叫住了他,补了一句:“另外,把韩钧审讯中关于南疆混沌之种的情报单独提取出来,加密后发给天罡宗、碧落宫、丹霞谷、千机阁和散修联盟。告诉他们,南疆万毒窟的危险等级已经从‘毒蛊培育基地’提升为‘混沌之种孵化场’,内部极可能存在已觉醒的混沌级威胁。各宗门如果有前往南疆方向的外派任务,暂时全部冻结,等待进一步侦察结果。”
“明白。”周正从腰间取下执法堂专用记录玉简,将云杳杳下达的指令一条一条录入,然后转身快步朝执法堂方向走去。
林青璇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拿起石桌上的路线图玉简,又拿起那枚感字诀玉简,在手里掂了掂,说:“我和赵烈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卯时。”云杳杳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四个巴掌大的小袋子,依次在石桌上排开。袋子上用细麻绳扎着口,每个袋子上都系着一片小小的标签,用端秀的字迹标注了配比、用途和使用方法。第一袋——椿禾剂外用膏,标签上写着“外伤蛊毒咬伤涂敷,每日一换,连用三日”。第二袋——椿禾剂内服液,标签上密密麻麻写了内服用量和禁忌,特意用朱砂在“忌酒忌辛辣”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第三袋——蛊虫驱避粉,主料苦艾、薄荷灵草、石菖蒲三味磨成细粉,标签上写着“撒在帐篷周围或衣领袖口,每三个时辰补一次”。第四袋——瘴气中和散,主料千层草和银叶菊,标签上写着“瘴气浓度过高时含一撮在舌下,可缓解瘴气中毒症状”。
“四袋药剂的使用顺序和场景,我现在跟你们讲一遍。出发前检查装备的时候,把它们分别放进腰包的指定夹层里——不要混放,瘴气中和散和蛊虫驱避粉的袋子颜色虽然接近,但标签上的字不一样,仔细辨认。”云杳杳把四袋药剂推到林青璇面前,然后拿起一枚新玉简开始讲解。
“蛊虫驱避粉是第一道防线。到黑水沼泽岸边就撒在衣领袖口和靴筒上,每三个时辰补一次。如果过淤泥湾时被淤泥溅到,上岸后立刻补撒一次——淤泥会冲掉一部分药粉。”
林青璇听得很认真,她拽过赵烈洗得发白的袖口,把粉末仔细拍匀在褶边里,又示意赵烈把靴筒翻下来。赵烈笨手笨脚地照做,结果手劲太大扯断了一根靴绳,被林青璇敲了一记爆栗。
云杳杳继续道:“瘴气中和散是第二道防线。过了蛇涎滩进入瘴气林之前,每个人含一撮在舌下。不要嚼,让它自然化开。一撮能撑一炷香。你们带了两份的量,足够在瘴气林里往返一趟。如果瘴气浓度突然升高——比如瘴气林里起了风,把深处的浓瘴吹过来了——不要犹豫,立刻退出瘴气林,回到雷击榕树那边等瘴气散了再过。”
她把椿禾剂外用膏推到林青璇手边,指着标签上的“每日一换”四个字:“外用膏是第三道防线。蛊虫咬伤后伤口周围的皮肤会在十息之内开始溃烂,溃烂速度非常快——沈月手背上的伤口就是三天前被咬的,已经烂了一圈。被咬后立刻在伤口上涂一层外用膏,溃烂会停止,红肿在一个时辰内消退。涂完后用干净的布包扎,不要沾水。第二天换药前先用温水清洗伤口周围,把残留的药膏和渗出液一起擦干净,再涂新药。”
“椿禾剂内服液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被蛊虫咬伤的面积超过三个指甲盖大小,或者咬伤位置靠近心脉——比如胸口、脖颈、丹田——光靠外用膏压不住蛊毒。必须立刻内服。内服液的用法沈月已经演示过了:一小匙兑一碗温水,每天睡前一次。但野外环境不一定有温水,如果找不到温水,可以直接含一小匙在舌下,让它慢慢化开。药效比兑温水稍微差一点,但至少能压住蛊毒不让它往上蔓延。如果同时有多处咬伤,外涂内服双管齐下。内服液每人带了七天份,七天后如果还在沼泽深处没回来,就减少到两天一服,能再多撑七天。”
林青璇把每一道防线都在脑海里反复演练了一遍——从沼泽岸边撒药粉,到过瘴气林含散剂,到被蛊虫咬了怎么涂药包扎,到最严重的情况下怎么外涂内服双管齐下。每一个步骤她都对应到地图上的具体位置:在蛇涎滩之前补撒一次驱避粉,在瘴气林入口含中和散,过了淤泥湾如果被烂木头刮伤就用外用膏涂一下,万一在毒瘴墙附近被蛊虫围攻就立刻内服加外涂。
赵烈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用炭条在草纸上飞快地做笔记。他的字没有周衍那么工整,但画的东西很有用——把每一段路和对应的防护措施用箭头连起来,形成了一张简洁明了的“路途防护对照图”。
云杳杳等两人把防护流程全部消化完,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口没扎,里面的东西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点,林青璇低头一看,是一整袋灵晶——至少四五十颗,每一颗都有拇指盖大小,晶莹剔透,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浓郁的灵力像液态一样在晶石内部缓缓流动。和云杳杳之前在西域望月楼付账时用的那种纯度极高的灵晶一样,在整个仙界都是硬通货里的硬通货。这一小袋灵晶足够在钟掌柜铺子里把整间店包下来连买三个月不带眨眼。
“用得着这么多?”林青璇嘴上说着“用得着”,手已经把布袋接过去了,动作快得像是怕云杳杳反悔。
“用不完的给你留着。回宗不用退。”云杳杳说完,又转向赵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双崭新的防水靴。靴子是用三层灵犀皮压合而成的,内衬是细绒火浣布,既防水又透气,鞋底刻了防滑符文,踩在沼泽淤泥里也能牢牢抓地。“你在沙柳镇探测空洞时穿的那双靴子筒口已经磨起毛了,在沼泽里泡上一天淤泥就会渗进去。这双换了。”
赵烈双手接过防水靴,翻过来看了看靴底的符文,眼睛发亮:“云长老,这个防滑符文——器峰最新的那批阵法鞋用的就是这种纹路吧?”
“器峰第六代防滑符文,上个月刚通过测试的。”云杳杳说,“你是第一批拿到成品的。周衍帮忙在符文节点上做了微调——他把第三节点的灵能回路加粗了半圈,耐磨性提升了至少三成。你在沼泽里随便踩,一个月内鞋底不会磨穿。”
赵烈捧着那双靴子,表情严肃得像捧着一件极品法器,认认真真地朝云杳杳鞠了一躬。
“出发前把南疆地理志背熟。明天卯时,我送你们到传送阵。”云杳杳说完站起身,把石桌上摊开的晶核、地图和药剂一一收拢好,朝侧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璇,说:“沈月那边——你出发前去一趟。不用带东西,就告诉她你要去南疆了,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让你带给她认识的人。她可能没有认识的人了,但问这句话本身,就是告诉她,有人在乎她有没有话想说。”
林青璇点了点头,把云杳杳的叮嘱记在心底。她站起身把石凳上散落的东西收好,准备再去东华城一趟。
出门前她顺路拐进侧院看了一眼周衍。周衍正把修复好的灵根一根一根按属性归类,木盘里的标签已经堆了一摞。他旁边多了一个人——苏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桌边认真地看着他调配凝脂石髓和椿禾剂的混合比例。苏合手里拿着自己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配方笔记,时不时插一句问话。周衍边说边做给她看,把一块金系灵根的龟裂纹用二比一混合膏填好后,又将修复纹路的宽度和标准值做了一张对比表贴在旁边。
林青璇没出声打扰,只是朝侧院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踏进传送阵,往东华城南城老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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