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内，笼罩城头的硝烟淡淡散去。
    与鬼子那边的愁云惨雾不同。
    城内的各处军营，皆是一片欢呼雀跃。
    今天这一战，所有部队都参加了战斗。
    因此，几乎每一名战士，都在尽情享受着打胜仗后的喜悦。
    卫戍司令部内，亦是洋溢着一片欢乐气氛。
    罗卓英虽满脸疲惫，但眼中却神采奕奕，“陈老弟，今天这一仗，打得简直太漂亮了。”
    “不但全线守住了阵地，还硬生生把鬼子三个主力师团给打崩了。”
    “是啊！”徐源泉笑着接话，“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放鬼子进城后，我们可能会面临一场恶战。”
    “却万万没想到，我们凭借提前修筑好的巷战工事，竟然把鬼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要我说，只要咱们以后继续跟鬼子拼巷战，守住金陵城就绝对没问题了。”
    “哈哈，估计以后没那么容易了。”陈锋苦笑摇摇头。
    “陈老弟，此话怎讲？”罗卓英一脸严肃问道。
    陈锋刚准备解释。
    这时，参谋长周斓手拿一摞文件走了过来，“诸位，各部战后统计出来了，今日一战，称得上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哦，快念来听听。”陈锋连忙催促道。
    “嘿嘿！”周斓笑着翻开文件，缓缓道：“经各部队认真核实，今天的守城大战，我军各参战部队合计伤亡一万一千二百人。”
    “但是，各部队共击毙鬼子四万八千余，俘虏鬼子两千二百一十五人。”
    话音落下，
    指挥部内瞬间响起一片欢呼声。
    “好，打得漂亮。”
    “哈哈，一战干掉五万多鬼子，这是抗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可不是嘛，这下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华夏万岁，金陵守军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众将官脸上均洋溢着兴奋神色，紧绷多日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大家都辛苦了。”罗卓英眼眶微红，笑容满面道：“今日之大捷，诸位皆是功臣，稍后我一定会向江城汇报，为你们所有人请功。”
    众人闻言，胸膛皆是不自觉挺直几分，脸上的骄傲与自豪几乎藏不住。
    唯独一旁的陈锋，脸上没有半分狂喜，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凝重。
    罗卓英看在眼里，微微侧目，“陈老弟，方才你说日后不会这般容易，现在总该说说缘由了吧？”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陈锋身上。
    喧闹的大厅彻底寂静，众人脸上的喜色也稍稍收敛。
    陈锋抬眼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我刚收到密报，日军高层刚刚完成人事更迭。”
    “畑俊六已经重新复职，接替柳川平助，再次成为华中方面军司令官。”
    “畑俊六？又是他？”罗卓英脸色骤变。
    “麻烦了，畑俊六老奸巨猾，心思远比柳川阴狠难对付。”徐源泉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周斓眼睛微眯，沉声道：“难怪城外所有鬼子部队，全部停止一切进攻动作，全线退回战前原有驻防阵地，原来是畑俊六上任了。”
    罗卓英亦面色凝重，“畑俊六心思缜密至极，和鲁莽冒进的柳川平助完全不同。”
    “如今他临危复职接管战局，鬼子的战术必然会彻底大变。”
    徐源泉紧锁眉头，沉声附和，“没错，鬼子这次巷战吃了大亏，接下来的战略肯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只是不清楚，畑俊六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打法？”
    众人目光再度集中在陈锋身上，静待他的分析。
    陈锋目光扫过沙盘，缓缓分析道：“首先排除两点，今天整场巷战，鬼子从攻城伊始，就已经动用了手里的两张王牌。”
    “即全线重炮覆盖，战机轮番轰炸。”
    “可就算是炮火洗地、空袭破防，他们三个主力师团照样被我们打得惨败。”
    这话一出，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认可。
    今日大战，鬼子确实使用了以往惯用的这两大杀招，可依然破不了金陵的巷战防御体系，才会在巷战缠斗中死伤惨重。
    陈锋继续冷静剖析，“所以畑俊六应该清楚，如果再继续用重炮轰城、飞机空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的巷战工事层层嵌套，民居街巷交错相连，地下坑道更是四通八达。”
    “单纯的重火力覆盖，根本无法摧毁我们的防御根基，只会白白消耗他们的弹药储备。”
    “这套打法，他绝对不会再用了。”
    周斓眉头死死皱起，开口追问，“那他突然全线收兵、固守阵地，到底是图谋何为？”
    “请看。”陈锋拿起指挥杆，将沙盘上第16、第18、第13三个师团的小旗子推掉，露出三处空白防区，语气笃定道：“畑俊六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要补兵。”
    “这一战鬼子实打实阵亡四万多精锐，三个主力师团基本打残，战力近乎腰斩。”
    “而畑俊六接下来不管想谋划什么样的战术，他的手上都必须要有足够的兵力，才有再战的资本。”
    “所以，我猜畑俊六一定会立刻向大本营请援，请求大批量抽调新锐后备兵员，以及精锐部队赶赴金陵前线。”
    “这个确实，没有兵，任何的阴谋诡计，都将是纸上谈兵。”周斓点头认可。
    “没错，鬼子接下来新增兵力是肯定的，那还有呢？”罗卓英一脸急切问道。
    陈锋沉吟片刻，神色变得稍显凝重，“在增援抵达之前，鬼子会切断我们所有的外援通路，把整座金陵城彻底孤立围困。”
    “也就是还跟以前一样，先困死我们、耗死我们。”
    “同时，他们这段时间，还会组织大量老兵，突击训练巷战打法。”
    “等援兵抵达，下一次攻城时，鬼子们会以优势兵力碾压破城，再派出这些经过训练的老兵，跟我们重新打巷战。”
    陈锋的一番透彻的分析。
    让司令部内所有人背脊微微发凉。
    相比于柳川平助直白凶猛的正面猛攻。
    畑俊六这种隐忍阴狠的算计，远比炮火轰炸更加可怕。
    罗卓英面色凝重，开口问道：“如此说来，畑俊六此番暂时退守，是为了酝酿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
    “没错！”陈锋郑重点头，“畑俊六收兵绝非溃败，只是暂时蛰伏、蓄势待发。”
    “他已经清楚，单纯依靠重炮强攻难以破城，所以打算补足兵力、复盘战术，针对性破解我们的巷战防御体系。”
    罗卓英闻言，神色凝重说道：“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等敌军休整完毕，卷土重来。”
    “我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陈锋目光锐利，沉声道，“鬼子在积蓄力量，我们也要抓紧这短暂的休战窗口期，做好万全准备。”
    “今日一战，我们虽成功守住了金陵，在巷战交锋中彻底击溃了来犯鬼子。”
    “但这场仗，也彻底暴露了我们很多问题。”
    “比如街巷布防存在漏洞，小队协同配合不够熟练，地下坑道挖掘深度不足，根本扛不住鬼子的重炮轰击等等。”
    说到这，陈锋面露痛惜之色，“若是没有这些短板，今日一战，我们至少能少牺牲四五千名将士。”
    “所以我们必须查漏补缺，趁着休战空档，组织全军开展高强度巷战专项特训。”
    “由一线参战老兵牵头带队，针对此战暴露的短板集中训练，巩固优势打法、补齐所有防御漏洞，力争下次作战，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在场众人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愧色。
    方才众人还因大胜沾沾自喜，暗自觉得己方巷战战力无人能敌。
    可细细回想，陈锋指出的每一处问题都真实存在、不容忽视。
    若是能彻底整改到位，确实能救下无数将士的性命。
    陈锋没有停顿，随即提出最关键的部署：“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鬼子在增兵驰援，我们同样必须补充兵力！”
    “我建议，即刻向江城军政部发报，恳请调派至少五万援军，唯有如此，才能稳稳守住金陵城。”
    “这件事交给我！”罗卓英立刻应声，“我一会就去草拟电文，向中枢申请增援。”
    “我赞同！”
    “我也同意！”
    周斓、徐源泉二人相继点头附和。
    “好，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陈锋颔首，继续下达指令，“还有，从今夜起，各前线部队抽调精锐侦察小队。”
    “务必二十四小时轮班不间断探查，密切监控鬼子驻地的兵力调动、物资输送、布防变动，任何细微动静都不得遗漏，随时逐级上报。”
    “除此之外，全城展开二次严密排查，彻查潜藏的鬼子间谍，但凡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抓捕审讯。”
    “是，我等会就去安排落实！”周斓郑重领命。
    众人刚刚商定完所有防御部署，
    一名通讯参谋步履匆匆赶来，神色急促中带着几分振奋，高声汇报：“诸位长官！江城军政部加急电令！”
    “直接念！”罗卓英抬手示意。
    “是！总司令！”通讯参谋迅速展开电文，朗声念道：“军政部知悉，金陵守军今日重创敌军、歼敌五万有余，创下空前大捷，举国振奋，实属喜事。”
    “然敌我战力悬殊，后续战局依旧凶险，不容乐观！”
    “经外交部多方斡旋，三日之后，欧美九国驻华大使将受华日双方委托，亲赴金陵居中调停，促成双方停战和谈，终结金陵战火。”
    “请金陵卫戍司令部务必重视，谨慎配合，争取促成和谈成功！”
    电文宣读完毕，
    指挥部内先是一寂。
    随即气氛骤然沸腾。
    “太好了，终于盼来和谈了！”
    “哈哈，我们终于把鬼子打到谈判桌上了！”
    “我们打赢了，鬼子主动求和了！”
    所有人都清楚，金陵保卫战最初的核心战略目标，便是坚守至圣诞后，等待欧美九国出面调停。
    如今，坚守多日的终极目标，终于完成了。
    一时间，指挥部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压抑多日的紧绷气氛一扫而空。
    连日浴血死守，城头日夜鏖战，所有人都熬得身心俱疲。
    此刻等来九国调停的消息，众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释然与喜色。
    罗卓英长长舒了口气，“总算熬出头了，能逼出国际调停，足以证明这一仗，我们守住了底气。”
    周斓点头附和：“有列强居中斡旋，我们的首都金陵，应该能保住了。”
    唯独陈锋神色复杂，并未跟着众人开怀大笑。
    他此刻的心情，一半高兴，一半担忧。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早在半个月前，也就是12月13日，金陵就被鬼子攻陷了，根本就没有撑到国际调停的时候。
    如今在他的努力下，金陵真的守住了，真的把鬼子死死拦在城外，真的靠着血肉拼来了列强调停的机会，硬生生改写了历史结局。
    不得不说，陈锋心中真的很高兴。
    至少证明他的努力没白费，战士们的血也没有白流。
    但是，千辛万苦等来的停战和谈，真的就能保住金陵吗？
    说实话，陈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因为他太清楚那些列强的嘴脸，更清楚鬼子的野心和贪婪。
    总之一句话，弱国无外交！
    罗卓英很快察觉到陈锋的异样，出声问道：“陈老弟，大家都这么高兴，我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啊？”
    陈锋抬眼，收敛心底波澜，苦笑道：“罗司令，说实话，我这会也十分高兴。”
    “但……”
    陈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常言道，弱国无外交。”
    “华夏这百年来，国力孱弱、经济落后、民生凋敝，被列强各种欺负，承受了数不清的屈辱。”
    “如今鬼子又全面进攻华夏，想奴役我们四万万同胞。”
    “你觉得，所谓的国际调停和谈，真的能谈来和平，真的能谈来我们想要的尊严吗？”
    说到这，陈锋脸色一沉，冷声道：“依我看，鬼子们投入重兵鏖战多日，死伤数万，绝不可能空手而归。”
    “所以，这次的停战和谈，不过是鬼子的缓兵之计。”
    “或者说，鬼子发现在战场上无法拿下金陵，便想着在谈判桌上，逼迫我们低头，逼迫我们把金陵割让给他们。”
    话音落下，
    屋内的喜悦氛围，瞬间一扫而空。
    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震惊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