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平助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暴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震惊、费解与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也完全无法接受。
    要知道，这半个多月以来，无论是死去的朝香宫鸠彦王，以及他和畑俊六，都下令对金陵实施了无数次高空侦察、间谍渗透、火力试探。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金陵原本拥有的十二门重炮，已经被尽数摧毁。
    剩下的最多就是一些步兵炮、野战炮之类。
    可如今，金陵守军不仅藏有重炮。
    更是成建制、多点位、精准同步的成熟炮兵作战体系。
    并且，从刚才开火的数量上来看，金陵守军最少拥有不低于三四十门重炮。
    三四十门重炮，怎么可能？
    金陵守军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么多重炮。
    就算是德国佬不顾日德合作协议卖给了华夏人。
    可如今的金陵城，早已经被团团围困，华夏人又是怎么运进去的？
    此刻的柳川平助，就算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些问题。
    另外，让他更想不通的是，畑俊六下令在幕府山、汉中门、玄武湖佯攻了那么多天，金陵守军也算是损失极大。
    可陈锋偏偏一直死死忍住了。
    直到他今天下令三路强攻，陈锋才骤然发难，一举干掉了他大量的步兵。
    这纯纯不是欺负人吗？
    凭什么畑俊六当总指挥的时候，你不启动重炮？
    而我柳川平助当总指挥的时候，你就启动重炮轰我。
    那可是重炮啊！
    堪称是步兵冲锋的最大噩梦。
    一炮下来，一百米范围内的士兵，就没有一个能活的。
    想到这些，一股巨大的落差与挫败感，瞬间席卷柳川平助全身。
    让这位素来悍勇激进的皇道派将领，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惶恐。
    他征战无数，从西伯利亚到台湾，再到淞沪，从未有一场战事，像今日这般荒诞、诡异、被动。
    “八嘎，该死的陈锋，你给我等着，等我攻破金陵城，必鸡犬不留、全面屠城。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柳川平助的下场。”短暂的震颤过后，柳川平助胸腔中的滔天戾气，再度翻涌而上。
    “传令，即刻电令航空大队！所有轰炸机分成多个批次，全天候对金陵城实施侦察轰炸。”
    “命第十八师团、第9师团，等轰炸机摧毁敌人重炮后，再次对武定门、光华门发动全线进攻。”
    “还有……”
    柳川平助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可怖，“命令各重炮、野战炮阵地，对武定门、光华门城墙内外、河道滩头、城内所有可疑隐蔽区域，实施多轮饱和轰炸，掩护步兵过河！”
    “金陵城就算是铜墙铁壁，我柳川平助今天也要把他砸烂。”
    柳川平助的这一连串命令，不留半分余地，几乎用出了所有的手段。
    他坚信，今天的金陵城，必破！
    “嗨！”田边盛武不敢迟疑，立刻躬身领命。
    军令下达完毕，柳川平助心绪依旧翻腾不止。
    他感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又或者说遗漏了什么。
    忽然，他猛地想起来，除了光华门、武定门，还有中华门的第十六师团，也在同步强攻。
    可第18师团跟第9师团都传回来了消息，为何第16师团，却没有任何战报、没有任何求援传回来。
    难不成，中岛今朝吾的损失太大，不敢向他汇报？
    念及此，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柳川平助当即冷声下令：“来人，马上给中华门的十六师团打电话，询问前线战况！为何至今无任何攻防战况汇报！”
    “嗨！”一名通作战参谋赶紧站出来，拿起电话拨了过去，“莫西莫西……”
    片刻后，
    作战参谋神色古怪放下电话，对柳川平助汇报，“报告司令官，十六师团那边说，他们派出的的一个大队兵力，正在抢搭浮桥渡河，并未遭遇到敌人重炮轰炸。”
    “纳尼？”柳川平助双眼圆瞪，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素来激进好战的中岛今朝吾，仅派出了一个大队兵力，且还在慢腾腾搭设浮桥。
    那难怪他们没有遭遇到敌人的重炮轰炸。
    敌人这是嫌第16师团派出的兵力太少，不值得用重炮轰炸。
    柳川平助瞬间明白了所有缘由，心中不由暗自庆幸。
    幸亏中岛今朝吾没有冒进强攻，要不然也要跟另外两个师团一样，损失惨重了。
    可马上，柳川平助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今天的三门强攻，是他严肃下达的军令。
    现在，第九、十八师团均已严格执行命令，主力尽出，拼死攻坚。
    唯独中岛今朝吾的十六师团，竟然阳奉阴违违背他的作战命令，仅派出一个大队兵力消极避战。
    中岛今朝吾这样做，明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啊！
    念及此，柳川平助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军令如山！
    中岛今朝吾竟敢私自违抗指令、消极避战，此风绝不可涨！
    “传令，让中岛今朝吾立刻派出重兵，对中华门发动全线强攻。”
    “中午十二点之前，他的部队要是拿不下中华门城廓阵地，就让他等着被撤职吧！”柳川平助眼底阴鸷沉沉，戾气密布。
    在他看来，中岛今朝吾的公然抗命，比部队损失惨重还要恶劣。
    如果中岛今朝吾继续阳奉阴违，不听他的命令，他不介意上报大本营，建议撤掉中岛今朝吾的师团长职务。
    ……
    中华门，鬼子第16师团临时指挥部。
    参谋长中泽三夫一脸钦佩地看向中岛今朝吾，“属下刚刚得到消息，光华门的第九师团，武定门的第十八师团，他们刚才遭到敌人的重炮轰炸后，损失了至少好几千人。”
    “要不是您的英明决策，我们师团这会恐怕也损失惨重了。”
    “呦西！”中岛今朝吾冷笑点头，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还好我们没有听柳川平助这个蠢货的话，否则我们也要吃大亏了。”
    中泽三夫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没敢接这话茬。
    就在这时，
    通讯参谋急匆匆进来，汇报道：“报告司令官，参谋长阁下，司令部刚刚发来命令，柳川司令官严令我第十六师团即刻投入重兵，对中华门发起全线强攻，务必在今日正午十二点之前拿下城外廓阵地。”
    “若逾期未克，就让您……您……”
    通讯参谋支支吾吾，好一会都没敢把话说完。
    “八嘎，就让我什么，你倒是说啊？”中岛今朝吾愤怒喊道。
    “嗨！”通讯参谋急忙躬身低头，语速飞快，“若逾期未克，就让您等着被撤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