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目光仍带着暖意扫过殿中众人。孩子们的笑闹声像是为这个傍晚铺了一层柔软的底色，让人觉得踏实。
    “二郎啊，高明已经走了有好些天了吧？”
    今日家宴没有见到李承乾，李渊还怪想念他的，以前虽然也是好些日子见不到，但是至少知道，人在宫中，想什么时候见，只要派人去说一声，就能见到人。
    这跟人在外面的时候，不一样。
    人不在长安，心里总会记挂，会担心，担心孩子在外面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外面不比长安，没法照顾的那么周全。
    “是，已经有十二天了，眼下大概快要到松州了。”李世民说道：“今日信使还送回了高明的家书，他说在外一切安好，让家里人勿念。”
    “还说沿途所见，有诸多以往未曾见过的新鲜事，往西南去，今年各地风调雨顺，秋粮长势不错，地方上的官吏也还算勤勉。”
    “一边赶路，还顺带着读了几本地方志。”
    “末了询问家中是否安好，询问父亲您的身体是否康健，还惦记着他阿娘，弟弟妹妹们。”
    李渊闻言，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和斑奴玩闹的兕子身上。
    “这孩子，有心了。”
    长孙皇后在一旁听见，笑着接过话头：“太子自幼便知分寸，陛下和父亲都教导得好。他如今在外，一边历练见识，一边记挂着家中，令人欣慰。”
    李渊点了点头，神色舒缓，再次看向李世民。
    “信中可还说了别的？他在外过的如何？身子可还好？起居可还安稳？”
    李世民笑了一下，答得坦诚：“说是一切都好，说阆州吃到的腊肉比长安的香，等回程的时候，要带一些回来，除此之外，便是想念尚食局的饭菜了。”
    “这孩子在吃食上，倒是念旧得很。”
    殿中的几人听闻此言，也都笑了起来。
    李恪忍不住摇头。
    “阿兄这性子，与阿耶真是一模一样。”
    李世民闻言，哈哈一笑。
    “哦？我也这样吗？可不是，我可没有太多口腹之欲。”
    听到李世民这么说，兕子也不跟斑奴继续闹腾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家阿耶。
    “是吗？”
    脆生生的询问。
    李世民一噎.......
    小棉袄漏风了咋办？
    一边的李丽质无罪轻笑。
    兕子，好回应！
    李佑轻松的靠在椅子上。
    “既然想念，不如送两个厨子过去，反正那边人也不少，东西带的也齐全。”
    “临行之前就跟王叔说过，从家里带俩厨子，在路上的话，吃的就不用担心了。”
    李愔闻言，淡淡反驳。
    “王叔说那是行军，是去边境，不是去郊游的，带厨子那像话吗？”
    “咱俩在军营里，吃的也是大锅饭，也没见你嚷嚷着要把齐王府的厨子给带过来。”
    李佑挑眉。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李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笑意渐深，目光从孙辈身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感慨的温和。
    “二郎，你看，孩子们都长大了。”
    “时间过的真快，我也老了，这样的日子，多一天，就是一天的福气。”
    李世民笑着应声，稳稳当当的回应着。
    “父亲说的是。往后，这样的日子，只会更多。”
    殿外的暮色更浓了些，灯笼的光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宴罢时，夜风已带了几分凉意。
    殿中的灯火依旧亮着，李渊被内侍搀扶着起身，面上带着微醺的红光，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摆了摆手：“二郎，回去的路上慢些，夜路不好走。兕子若是困了，别让她受了风。”
    李世民拱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被乳母轻轻拢住肩头的兕子身上。
    方才还在殿中跟斑奴两人到处乱窜，这会儿倦意涌上来，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小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长孙皇后身边蹭。
    斑奴和狸奴方才已经跟随李韶一同离开行宫，往家中去了。
    长孙皇后弯下腰，将兕子稳稳地抱了起来。兕子把头往母亲颈窝里一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没了声响。
    “走吧。”李世民放低了声音，朝皇后点了点头，又转向守在殿门口的王德，“让人把马车上的帘子放下。”
    王德应声去了。
    两排宫人提着灯笼照耀着脚底下的石板路，李世民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放慢了许多，偶尔侧头看一眼身后。
    长孙皇后抱着兕子，步子沉稳，低头时额前的珠翠微微晃动，映着灯光，神色柔和得像被夜色浸过。
    马车停在石阶下方，车门敞开，里面挂着一盏小灯。
    李世民从长孙皇后怀中抱过兕子，让皇后先上了马车，自己这才抱着孩子，踩着木制的阶梯上了车。
    上了马车，李世民动作轻柔地托住孩子后背和膝弯，将她放在马车内铺好的软褥上。兕子在睡梦中嘟了嘟嘴，小脸往褥子里蹭了蹭，又安静下去。
    长孙皇后坐在了兕子的身侧，抬手将女儿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拿过一件自己外衫，轻轻盖在兕子身上。
    “走吧。”李世民朝车外低声吩咐了一声。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李世民靠在车壁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长孙皇后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兕子的后背，节奏缓慢而有韵律。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孩子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今晚父亲很高兴。”
    “是。”李世民应了一声，也放低了嗓音：“以往不曾仔细去看父亲的脸，今日惊觉，父亲比起当年，真是苍老许多。”
    “岁月不饶人。”长孙皇后轻声说着：“二郎，阆州那边，一切安好？”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都好，高明的性子，你该是知道的，若是有什么事，会跟这边说的，就算高明报喜不报忧，他身边还跟着怀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