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3章：没空
    李复收回四下张望的目光，笑了笑。
    “当然打理的好，挣钱嘛。”
    “大唐所有的服务区，一半一半。”
    李承乾闻言，面露疑惑。
    “一半一半？什么意思？”
    “一半是朝廷的，一半是大户的。”李复说道：“每处服务区都有常驻的驿丞和杂役，官面上的事情归他们管，剩下的来往商旅，吃喝拉撒，花钱的买卖是大户的。”
    “这就是一半一半。”
    “修服务区，是朝廷出钱，这个服务区，所有的仓库，铺子，归属权都在朝廷手里，而经营者，有经营权，眼下是半价租赁了朝廷的铺子，这是朝廷给他们的优待。”
    “可是租赁之后，剩下的该如何经营，如何投入，如何维系，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要是服务区大环境被搞坏了导致他们挣不到钱，亏损的是他们。”
    “至于朝廷投入的钱财，投入钱财修服务区，最大的目的也不是奔着挣钱来的。”
    “你看就像现在，咱们带了这一千人要去松州，沿途在服务区歇脚，这就是方便，往来传递消息，包括将来往前线运送物资，服务区都是十分方面的沿途补给休息的站点。”
    “五年十年，当初朝廷投入到修建服务区里的钱，就能收回来，之后，便是盈利养活服务区的驿丞和杂役，只要有收入，能做到收支平衡，那就是赚。”
    “至于到时候哪里有什么变故，有什么亏损，在查明原因整改之前，朝廷也可以为驿站兜底。”
    “而日常偌大的服务区的维护，也不可能仅仅指望着朝廷驿站的几个小官儿，所以，这项工作，就均摊给了在服务区经营的诸多商户。”
    “服务区维护的好，驿站的小官儿考功评就好看，商户们的经商环境舒心，就容易挣到钱。”
    “要是整个服务区，脏乱差了，驿站的官员考功评就垫底，往来商旅一看这乱七八糟的服务区，不愿意往里进，不愿意在这里花钱，那商户们就赔钱，喝西北风。”
    “长此以往，整个服务区想要大换血之后再经营起来，比先前刚开始的时候，就更难了，毕竟商旅之人，走南闯北，消息相互传，口碑，名声，传出去之后再想要扭转，比登天还难。”
    “所以从一开始，服务区里的商户，就禁止做一锤子买卖。”
    “这里挣钱了，地方府库就多富裕一些，除却每年上缴到长安的税收之外，剩下的，留在地方上，造福地方。”
    李承乾微微颔首。
    当初服务区的规制拟定出来的章程，自己曾经从三省送上来的文书中看过。
    记得当初为了服务区将来的营收是归中央还是归地方，朝中争论不休。
    最后还是留在了地方上，不过，三省会派人下去查账。
    暮色渐渐变深，服务区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把石板路和瓦房的轮廓都映得温润而柔和。
    李复和李承乾带着护卫往客栈走去。
    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人到了服务区里，自然引人注目。
    一看就是长安城来的身份不凡的人。
    那一千甲胄鲜明的军队.......要不是在长安借了皇帝的旨意，谁敢带着军队往外游荡？
    客栈门口那几个商贾已经端着粗瓷碗站起身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虽然没有行礼，但目光中却带着几分敬畏。
    掌柜的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内一侧微微欠身。
    在这里做了多年的生意，只是看一眼对方的衣着气质，不用猜测具体身份，但是也大差不差。
    “贵客可是要住店？”
    李复点头。
    “你们这里最好的客房，周围的房间，我都包了。”
    出门在外，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个太子，当然要小心谨慎。
    李复也不是差钱的人。
    自己一间屋子，李承乾一间屋子，一整晚轮换值守的护卫们，也要休息。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都是出门在外累积出来的教训。
    掌柜的闻言，面露喜色，连招待人往里头走都热络了许多。
    “咱们小店后头有单独的院子，客官您看。”
    李复微微颔首。
    “那就要单独一整个院子吧。”
    这样护卫们布控也方便一些。
    穿过大堂，沿着回廊绕到后院，喧嚣声便被隔在了身后。院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院子不大，正屋三间，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洒在青砖地上，把桂树的枝叶影子拉得又长又清。
    李承乾在院子里站定，四下看了看.
    离开长安，感受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虽然外面赶路的日子，比坐在宫中清苦许多，但是人也舒展许多。
    安顿下来，用过晚饭，李复与李承乾两人难得坐在外头。
    傍晚的天气依旧闷热，只不过不似白天那样烈日当空。
    好在有微风拂过，能带来些许清凉。
    不过，抬头看看这天气，这两日怕不是要下雨。
    李承乾拿出水囊拧开，喝了两口。
    水囊里的水是泡过茶叶的茶水。
    王叔，这一路上，感觉越往西南走，人就越不一样了。
    “只是有这种感觉。”
    李承乾喃喃地说着。
    “身边跟了这么多人，没办法去仔细体会。”
    “可是就是觉得，跟长安不一样。”
    “都说蜀中天府之国，可是百姓们的日子，也还是那样。”
    “越是在外面看，越是觉得，朝廷做的还不够多，不够好。”
    李复淡然一笑。
    “朝廷要做的事情是永远都做不完的，太平日子也才十来年。”李复说道：“哪儿有那么快。”
    李承乾微微颔首，直言也是。
    “要是大唐所有百姓都能像泾阳县庄子上的百姓一样，那该多好啊，就是不知道，若是这样，朝廷要在民间投多少钱才能如此。”
    “一个服务区，覆盖的地方，总是有限的。”
    “我想，如果我能多走一点地方，是不是就能够像王叔一样，能够想到一些利国利民的好点子，朝廷就能够出更多对百姓有利的政策，而不是坐在宫中，想象着外面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子的。”
    李复静静的听着李承乾的话，偶尔点头应声附和。
    “以前，小时候，在宫中的时候，每天的烦恼就是读书，觉得读书习武，骑马射箭，真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情。”
    “可是随着逐渐长大，跟着王叔出门，才知道，寻常百姓家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那些我曾经抱怨过的事情，都是寻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李承乾坐在躺椅上晃悠着。
    “这一次，王叔你说要带我一同前往松州，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可高兴了。”李承乾的脸上带着笑容。
    “能够出来走走看看，这是难得的机会。”
    “尤其是松州这样的边境重镇。”
    “往西边就是吐蕃的高原。”
    “若是没有这次这样的机会，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到松州边境去。”
    “阿耶不会让我去，朝中的朝臣也不会同意太子到边境去冒险。”
    “可以说，这次能出来，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承乾脸上的笑意更甚。
    李复认真的看着李承乾，而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高明，这样偶尔出来，再回到宫中，不会坐不住吧？”
    “要知道往后你治理国家，处理政务，就会和你的阿耶一样，一直都在长安。”
    李复担心李承乾会憋屈。
    感受到外面的自由，再回到深宫之中.......
    李承乾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不至于，在宫中一天天忙的根本没空想这些，多余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每日朝政就要处理很久，东宫之中，还要看两个孩子还有他们的母亲，一天时间就那么多......
    近两年，自家阿耶分给自己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多。
    哪有功夫胡思乱想呢？
    院墙外传来营地那边隐约的说话声和篝火偶尔爆开的噼啪细响。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一个位置，争斗的你死我活。”
    “可是又有多少，坐在那个位置上，是真正做了明君的。”
    李承乾笑了笑：“做明君很辛苦。”
    “但是出来看看这些普通百姓们过的日子，回去之后，想到他们，又怎么能放纵自己，不去好好的治国理政呢？”
    “江山很重。”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小时候自己在秦王府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争夺皇位，甚至阿耶做了皇帝，自己对做太子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概念。
    “武德九年，母亲跟我说，我是阿耶的嫡长子，是将来的太子.......”
    自己与阿恪和青雀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我说，做太子就要兄弟相残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不做太子了。”
    “我不会因为想要做太子，就去杀害青雀。”
    只有那一次，说完这样的话，被母亲严厉的训斥了。
    李承乾记忆犹新。
    于是，自己就学着做一个好太子，让阿娘满意，让阿耶满意。
    目前来看，自己好像.......做的还不错。
    李复沉默了。
    历史上，李承乾的确是没有对李泰动什么杀心。
    他直接造李世民的反了。
    他想学李世民，让李世民做太上皇。
    但凡他心狠一些，对李泰动手。
    杀去魏王府，提着李泰和李治的头颅去见李世民.......
    所以，李复相信李承乾说的，不会因为想要做太子，就去杀害李泰。
    因为他心里清楚，所有的根源，不在于兄弟之间。
    原因在他们的父亲身上。
    他清楚的很，
    因为清醒，所以才痛苦不堪。
    所以想要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结局就是他失败了。
    “王叔，你看我现在。”李承乾一边说着，一边摊开双手。
    “是不是做的还挺不错的。”
    “阿娘很满意，阿耶也很满意。”
    “大家都很满意。”
    李复定定的望着李承乾。
    “那你呢？你对自己满意吗？”
    李承乾笑了。
    “不是挺好的吗？”
    “我知道母亲对我的疼爱，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桩桩件件，我能感受的到，她高兴，我就高兴。”
    “另外，处理政务虽然有些累，可是出了宫门，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我也高兴。”
    “除却这些之外，就不要要求有其他了。”
    “不是王叔教我的吗？人生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
    “做人不能太自私，既想要权力地位，又想要放浪自由。”
    “这是不对的。”
    李复也笑了。
    “高明，王叔希望你的一生是顺遂的。”
    李承乾点点头。
    “我知道。”
    李承乾的眼眸里荡漾着温柔。
    自己一直都知道，从小就知道。
    到现在，王叔依旧是这样。
    “所以我会更努力一些，我想着，如果将来大唐的百姓都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就算是闭上眼的那一天，我也会是开心高兴的。”
    “阿耶想要看到大唐人丁兴旺，我也想，想要看到大唐强盛到，没有人敢在长安，觊觎大唐任何的人，或者物。”
    “那很好了。”李复应声：“很宏大的志向。”
    “但是这种事情吧，强大是一回事。”
    一边说着，李复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些番邦之人的脑回路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能指望着高傲的，自大的蠢货，他们足够聪明，能够审时度势。”
    “因此，还是要心胸宽广一些，看到一些傻缺，不要跟他们计较。”
    “若是跟蠢人计较，让自己落入到跟他们一个层次，他们会凭借自己丰厚的蠢货经验打败你。”
    李承乾哈哈一笑。
    这说法，倒是有趣极了。
    很形象了。
    院子里的风又吹过来，把桂树的叶子摇得沙沙响。远处的嘉陵江还在哗哗地流着，像一首没有词的长歌，在夜色里低声地、不紧不慢地唱着，院子里的叔侄两人，相谈甚欢。
    笑声罢了，李复想起一件事。
    “高明，你是不是还没有给你阿耶写家书？”
    李承乾怔愣一瞬，旋即一拍脑门。
    “这几日忙着赶路，忙着军中的事情，我还真给忘了，坏了坏了。”
    应该写的。
    一会儿回房间，连夜写，明日就让人快马加鞭送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