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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复听过蒋大力的话,目光再次扫视过众人。
“到时候将具体名册誊抄一份给我,此番外出到松州,这一路上的考功册,我亲自来做。”李复说道:“有功者奖,有过者罚,令行禁止。”
“这也是王府两卫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出动,还是往边境去,一路上动静不小,都警醒一些。”
“是。”蒋大力和薛仁贵两人拱手应声。
“高明。”李复转过头看向李承乾。
“一千人,你来总领。”李复直接将两卫的令牌,交给了李承乾:“从现在开始,你来带兵。”
李承乾眸光微动,最后拱手领命。
“是。”
“出发!”李复一声令下。
队伍行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水泥路面上,整齐而有力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李承乾握着那枚令牌,掌心触到令牌表面细密的纹路和微凉的质地,他低头看了一瞬,然后将令牌仔细收入怀中。
蒋大力和薛仁贵各自策马归位,一人在前领路,一人在队伍中段策应。
李承乾与李复策马并行。
两人之间隔着约一匹马的距离。
“王叔,这一千人到松州之后,是随咱们进城,还是在城外扎营?”
李复想了想:“松州城本就有城防兵,不管是牛将军的先锋军还是侯将军所增援的三万兵马,如今都是在城外扎营,咱们当然也要在城外。”
“松州城内,咱们只是进去转一转,要说住的话,还是要住在城外的营地里的。”
“尽量不去搅扰城内。”
李承乾点了点头。
“你统领这一千人,我做考功册,这回,王叔还是给你打下手。”李复笑着看向李承乾。
路途遥远,一路上总要聊聊天的。
正好,这些琐碎的事情,也就成了日常的话题。
李复和李承乾还在前往松州的路上的时候,禄东赞就带着使者团,来到了泾阳郡的庄子上。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鸿胪寺的人为他们安排住处,到了庄子上之后,唯一能安置他们的地方,也就只有庄子上的交易区了。
这里人来人往,商贾云集,热闹非凡。
巨大的广场,高耸的酒楼客栈,大广场周围,各色商铺云集.......
禄东赞勒住马,望着眼前那片熙攘的广场,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以往对于这里的认知全都是来自外面的人打探回来的消息,他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原以为泾阳王的封地,再怎么好,不过是一处大一些的庄园,然后外面养着一些为他种地的农奴。
然而今日到了这里才发现。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仅仅只是一片商贾往来的交易区,便如此繁华热闹.......比逻些城的集市更加热闹。
逻些城,那是整个高原的心脏。
而泾阳郡,不过是一个郡王的封地......
整个交易区最壮观的便是这偌大的广场,巨大的青石广场足有百步见方,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泛着温润的白光。
广场四周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翻卷,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煮着的杂烩汤,热气腾腾,活色生香。
广场北面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旁边二楼连廊,连着的是同样有三层高的客栈。
门前停着几辆带货的骡车,几个伙计正忙着卸货,看到这队衣饰异样的来客,抬头多看了两眼,又埋头继续干活。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多驻足观望的人都没有几个,在这片区域里,出现一群吐蕃装束的骑马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禄东赞的目光从那些商铺和行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去,心里那股惊诧越来越甚,这里的人看他们,像是看一队路过的普通商旅,好奇是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各色人等之后的漠然。
这说明平日里到这片交易区来的异邦人不在少数,以至于当地人已经不再对一队吐蕃人投以过多的关注。
禄东赞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而后翻身下马。
副使也跟了下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问:大相,咱们……住哪儿?
禄东赞的目光落在那座客栈的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抬步往那边走去。
副使赶忙带着人跟上。
当一行人在客栈门口站定时,柜台后面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身上那件做工精细的深褐色长袍上掠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队人马,只是派了个小厮出门迎接。
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禄东赞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扫了一眼大堂,里面散坐着几桌客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戴斗笠的脚夫,有一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胡商,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
他看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和外面广场上的人差不多,好奇,但不意外。
这是身为吐蕃大相禄东赞从未感受过的气氛。
住店。有足够安顿二十余人的院落吗?
小厮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不紧不慢的应声:“后院西侧有一处独院,有十来间客房,挤一挤能住三四十人,马匹可以安置在客栈后头的牲口棚,有专人照看。”
“不过这价钱嘛.......”
小厮报了个数,禄东赞身后的副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不便宜。
禄东赞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示意副使付了钱,然后让小厮在前头引路。
独院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哗地响着,树荫底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
禄东赞没有急着进屋,先站在枣树底下环顾了一圈,围墙不高,隔壁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汉话和某种他听不太懂的方言混在一起。
手底下的人开始各自安顿,将带来的行李都搬到院子里,送到各自的房间之中。
副使安排好了住宿和行李,从屋里出来,看到禄东赞坐在早枣树底下。
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大相,咱们已经到了这边,什么时候去求见大唐皇帝?”
这客栈看着倒是气派,但是在这里住宿的价钱,着实不低。
虽然从吐蕃到长安,他们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可是当初在九成宫的山脚下,大多数东西都被当做贡品,送到了九成宫内。
还有一部分,当作礼物送给了鸿胪寺的官员。
毕竟他们要见皇帝,总要费些心思,搞好关系,让大唐的官员在皇帝面前,为他们说几句话。
当初在九成宫山脚下的驿站里住着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花销,一切都是鸿胪寺给安排好的。
可是到了这边庄子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住在这儿,哪儿哪儿都要钱,哪儿哪儿都不便宜.......
副使也是体验了一把当家知道柴米贵的感觉。
这么一大帮人,人吃马嚼的,在这里,感觉连喘口气都要钱一样。
副使都觉得,自己一瞬间看透了这庄子上繁荣的本质了。
就这么个花钱法,这些产业都是泾阳王府的,那他不得挣飞了?
副使坐在石凳上,手里的水囊搁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禄东赞依旧悠哉悠哉的坐在那里不语,心里有些着急。
他自己心里算账算的心疼,大相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赶紧把事情办完,回到逻些,比什么都强,也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也就只有大相,这么有耐心.......
“大相,咱们在九成宫的时候,住的是驿馆,吃喝都不用自己掏钱。到了这庄子上,住店要钱,吃饭要钱,连给马添草料都要按捆算钱……
大相,您说咱们带的那些金银,够在这儿撑多久?
禄东赞看向副使,微微挑眉。
“你算过了?”
副使被他这么一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粗略算了算,若是住上十天半个月,还撑得住。若是再长……就得省着些了。
“咱们还得回去呢。”
副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那个泾阳郡王的地盘,满庄子都是他的营生,连喘口气都要钱似的,他娘的这个泾阳王是掉钱眼里了是吧?”
禄东赞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囊拧开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你说得没错。这庄子上的产业,十之七八都是泾阳王府的。客栈、酒楼、商铺、仓库、运货的骡马行……就连这广场上摆摊的小贩,也得按月给王府交摊位钱。
副使听了,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那他这.......”
禄东赞笑了笑。
“你以为这就够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比起真正挣钱的买卖,这些,不过是泾阳王府产业的添头。”
“你知道,茶叶买卖是谁的?”
副使眼睛瞪的更大了。
“不能也是他的吧?”
禄东赞点头。
“是他的。”
“茶叶,酒水,这两样东西在高原上是什么价钱?”
“在草原上又是什么价钱?”
副使的身子佝偻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恍然。
“难以想象,这个泾阳郡王,家里到底藏了多少钱。”
“不用去想。”禄东赞无奈一笑:“看看这庄子不就知道了?”
“这交易区,这么热闹,挣钱是一回事,当初把这里修成这样,花钱又是一回事。”
“他的钱财,就如同流水一样,出去,进来,生生不息。”
“商贾们愿意来这里,因为这里的路好走,货好卖,还安全,来的时候你看那宽阔的广场,还有周围修建的那些仓库,马厩。”
“商贾们来到这里,只要有钱,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所有的条件,都是最好的。”
“衣食住行,货物安置,商人们之间的贸易,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再加上,这庄子上的工坊出产的好东西........”
“在商人们眼里,这就是利。”
“你就说,你到了这里,住着是不是比九成宫山脚下舒服。”
副使脸上的表情纠结着。
“大相,现在不是说舒服不舒服的问题,而是,我们要见大唐的皇帝。”
“若是在这里也跟在九成宫那边一样,被拖上个十天半个月,那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禄东赞点头。
“是啊。”
说着,叹息一声。
“所以,明日我就去递国书。”
“先前咱们送出去的钱财,也该派上用场了。”
“总有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那位泾阳王,咱们对付不了他。”
“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咱们想象中的多,高原上的商队来往吐蕃与大唐之间,高原撒谎给你的人,茶要喝,酒要喝,粮食要换,这些东西从他手里的商行转一遍,他就能知道高原上哪片草场今年水草丰美、哪片地方遭了灾。这些消息,比银子值钱多了。
“所以不要去跟他打交道,他这个人,或许比大唐朝廷里的那些大臣,更难缠,咱们既然来到他的地盘,那再搜集关于他的消息,就更容易一些了。”
“中原有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原先咱们吃亏,就是吃亏在对咱们的对手,不够了解。”
“所以这一次,一边办咱们的事,一边搜集消息。”
“虽然泾阳王这个人,不好去接触,可是往后高原上的这些物资,还真绕不过他。”
副使坐在石凳上,肩膀比方才塌了一些,像是被人往肩上放了一袋看不见的沙土。
“大相,先前咱们送礼的那些人,在这庄子上,能说的上话吗?”
不用他们直接面圣。禄东赞说道:“只要他们将咱们的国书,送到大唐皇帝的面前,这就够了,要是连国书都送不到,那咱们就真的白来了。”
禄东赞如今担心的,是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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