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之中，一个接一个的世界熄灭。
    上位世界坍塌，中位世界崩溃，下位世界化为虚无。
    庞大到不可计量的毁灭波动中，虚空深处的帷幕被掀开。
    无尽的眼睛在混沌中依次睁开，一位主神感知到了那股可怖的波动，向其投下观测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毁灭那些世界？”】
    祂问。
    墨林离对主神的存在并不意外。
    虚界代表着无限可能性，无数主神也随之应运而生，祂们有的是自然诞生，有的是个体生灵脱离世界到达的极限……
    “我要替她复仇。”
    他回答。
    为了那个誓言，他要获取足够多的本源才能杀回修真界。
    【“与我做个交易吧……”】
    【“替我去抹平被选中的世界，去征战其他碍事的主神，你可以拿走你要的，我也能帮你重新凝聚你要的那个灵魂……复活你想复活的人。”】
    墨林离将手里的长剑垂下。
    世界的进化体系也好，各个主神的派系也罢，他全然不关心。
    这方虚界到底有多大，有多少只这样的眼睛在盯着他，更不是他所在意。
    他只听到了那两个字，也只在这两个字前停下了一直往前的脚步。
    ——复活。
    “可以。”
    ……
    主神与他的契约很简单。
    在此之后，墨林离在错综复杂的世界战场上游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对季节和日夜更替失去概念。
    在燃烧着绿色邪火的星际战场上，他斩开巨大的战舰外壳。
    在充斥着荒兽的莽荒大泽里，他将体型如山岳般的异种魔神削成两半。
    除了在世界崩溃的前一刻他会提剑摧毁世界节点，其余休整的时间中，他独自待在残垣断壁的边缘。
    周围是未熄灭的硝烟，天幕的裂缝向外漏着星尘。
    墨林离坐上废弃的岩石，他摊开左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柔和的光团。
    他不说话，也不去碰。
    就这么看着这团他从朔离同位体身上收集来的碎片忽明忽暗，发着呆，往往一坐就是一个任务。
    漂泊在各个世界的岁月实在过于冗长。
    在一个终年被暴雪覆盖的高武位面，墨林离刚斩杀一名想要偷袭气运之子的轮回者。
    他正要转身撕开界域裂缝离开，雪地前方显现出一道白色的虚影。
    来人身上披着熟悉的雪白锦袍，周身萦绕着和墨林离同出一源的至纯灵力，它微微欠身。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同族。”
    “少主安好，自从几十万年前族长封锁了不知春，我便再也没见过其他白泽了。”
    “我是当年偷偷叛出族群逃到外界的散修，算算辈分还该唤您一声兄长。”
    墨林离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至纯的法则相互牵引，他确信对方没有说谎，是白泽同族。
    他收回长剑。
    年幼的白泽看着他冷漠的动作，并不觉得尴尬。
    天机在白泽一族的眼底无所遁形，他的视线顺着墨林离的气机向上攀延，直到看见那片虚无。
    “少主。”
    白泽的眉头皱起。
    “您离开不知春那么久了……还是没有寻到自己的情丝吗？”
    “与你无关。”
    墨林离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白泽眨了眨眼，他在这位恐怖的同族身上看到了即将溃烂的底色。
    “我只是看到了您的命理走向。”
    年幼白泽摇了摇头，叹气。
    “……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您迟早会被自己困死。”
    听完这些告诫，墨林离扯了一下嘴角。
    “是么。”
    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一划，锋利的剑意撕开大雪。
    界域门扉打开，墨林离转身走入涌动的虚空乱流。
    ……
    将手边积累的任务份额一件件清空，直到进度条终于走到最后。
    主神的意志亲自降临。
    【“按照约定，你的交易条件已经满足。”】
    白光流转，被捂了很久的碎片尽数剥离飞出，混入夺目的光辉中。
    光芒压缩，先是细密的骨骼轮廓，接着是属于人类的皮肉。
    过了会，少年赤足站上光滑纯白的地板。
    她穿着青云宗倾云峰粗糙的那身布衣，黑色的发被一根银色的布条随意地绑着。
    那是她的脸，眉眼间距、每一寸肌肤的纹理都分毫不差。
    朔离闭着眼睛站了一会，鼻翼微微翕动。
    接着，她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扫过周围的空间，落上墨林离的脸。
    黑色的眼底带着他看了很多遍的散漫劲，她朝着他走过来，脚步又轻又快。
    “白毛，你怎么弄成这副破破烂烂的鬼样子了？”
    墨林离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凝视着她走到跟前。
    少年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停下，伸手想要戳他满是裂缝的左侧脸颊。
    这张他无比思念的脸摆在眼前，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下巴。
    “你这是什么表情？”
    温软的指腹刚刚要触到他的下颚，墨林离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
    他张开五指，手掌精准地扣住那截后颈，手指稍微加了点力。
    “咔擦。”
    少年调笑的弧度还僵在脸上没有褪去，眼睛大睁。
    新鲜热乎的鲜血从错位的皮肉缝隙里渗出，温软的身体脱去支撑力，向下栽倒。
    墨林离扣着她的后颈往自己怀里带。
    他收回把人脖子扭断的手，就这么将这具失去生机的尸体揽进自己胸前，环住她单薄的后背。
    她真的有些太瘦了。
    怀里的尸体刚好被他全部包裹，下巴搁上她的颈窝处。
    鲜血还在淌，把身上的锦袍再度浸透。
    墨林离紧紧地抱着她。
    他确实很难准确描绘出自己现在的感觉，得知她死亡的愤怒在长时间的杀戮中已经散了个大概。
    现在，发闷钝涨的淤塞一点点涌了上来，像是把一团泡了酸水的棉花硬塞进胸肺的空隙。
    他不觉得那是悲伤，只是有很多奇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是不是自己太笨拙了？
    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关注她？
    那天，她许下愿望。
    【“为所欲为！”】
    他回答。
    【“如你所愿。”】
    结果到头来，她作为归一的棋子算计至死，自己被赶出世界。
    杀得万千世界七零八落，失去他的所有。
    朔离是真的不在了。
    被那个拥有死板规则的世界剥离得非常干净，连主神也只能用同位体的碎片揉搓出空洞的躯壳。
    是那方世界的等级太高？
    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纷杂的想法散去，墨林离将脸颊贴上怀里尸体的额头，把手臂再收拢些许。
    “对不起……”
    他对着这个假壳子开口。
    “我答应过让你为所欲为，我本该在那里的。”
    怀里的人安静地垂着断折的头，什么回应都没给。
    在庞大的虚界缝隙中，墨林离捧起她的右手轻轻搭上自己的左侧脸颊，他蹭了蹭，闭上眼。
    “你讨厌我吗？”
    “我记得你对我总是不耐烦，总是想逃跑，你没停下来好好看过我过……”
    墨林离维持着将对方手背贴在自己左脸的姿势，他动了动，将她僵硬的指尖微移，触及到他左手的戒指。
    这是他送给她的，也是她亲手为他戴上的。
    只要翻动神魂的记忆，就能记忆起那人坦然的神色，回忆她当时的惊讶。
    【“师尊，手伸过来。”】
    【“喏，现在它也是物尽其用了。”】
    “你讨厌我。”
    墨林离蹭了蹭她的手，他睁开眼，视野触及她苍白的脸。
    “讨厌我吧。”
    她是因为不想接受他送予“在乎之人”的东西，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他故意这么想。
    她是因为嫌他烦，所以才叫他白毛；她是因为他经常管着她，所以才总是反驳他；她是因为恶心他，所以才总是退拒他的触碰……
    他会杀掉所有她曾在意的人，毁掉那个她曾存在的世界，向天道报复。
    讨厌他吧，憎恨他吧。
    墨林离曾经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会莫名的低迷，但现在他反而带上了点期盼。
    朔离是个牙呲必报的人，如果她讨厌他，她一定会来报复他。
    “……”
    “你讨厌我吗？”
    他突然又问。
    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