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登走回球员通道之后，火箭队的进攻并没有立刻崩溃。但德安东尼站在场边，双手叉腰，看着湖人继续扩大分差，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不是调整进攻战术，是找到一个能阻止林昊的人。
    他看了一眼替补席上坐着的阿里扎。
    阿里扎正在系鞋带。他上半场已经防了林昊十二分钟，让林昊在他头上得了十七分。那些分数不全是他的错——卡佩拉被晃飞的那两次，他不在场上；哈登换防被一步过的那几球，他也不在场上。但林昊在他面前投进的四个三分、两次突破上篮，是他实实在在没防住的。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鞋带上多绕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鞋带松了，还是因为他在拖延走上球场的时间。
    德安东尼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我需要你锁死他。”
    阿里扎抬起头，看着教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信任，但信任的背后是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全队已经在林昊面前变得支离破碎了。卡佩拉被打崩了，哈登被打到主动换防，戈登被一步过，贝弗利太矮。火箭队只剩下一个阿里扎，一个能从一号位防到四号位的防守尖兵，一个跟詹姆斯和杜兰特在季后赛中对位过三十七次的锋线老将。
    “我尽力。”阿里扎说。
    “不是尽力，是锁死。”
    阿里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向技术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体力的问题，他打了二十五分钟，轮换时间正常。那半步的缓慢，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在回忆上半场防林昊的每一个回合：第一节第一次对位，林昊在弧顶接球，阿里扎贴防，距离近到胸口贴着胸口。林昊起跳，阿里扎伸手封盖，球从指尖上方飞过——入网。那种距离下的干拔三分，正常情况下命中率不会超过两成，但林昊投进了。第二节第三次对位，林昊做了个假动作，阿里扎后退了半步，然后林昊突破，第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阿里扎预计的远了将近半个身位。他追防的时候犯规了，林昊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
    那些片段在阿里扎脑子里循环播放，像是一段卡住的录像带。他走到场上，站在林昊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零一比八十四，湖人领先十七分。比赛还剩七分四十二秒。
    火箭进攻。哈登不在场上，戈登持球，阿里扎在侧翼站定，看着林昊的防守站位——距离他半步，重心略低，右手伸出来干扰传球路线。阿里扎没有跑位，他站在原地看着戈登运球过半场。他在观察林昊的呼吸节奏：平稳，没有因为体力的消耗而变快。林昊打了三十五分钟，跑动距离全队第一，但他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和第一节时几乎没有区别。
    戈登把球传给弧顶的阿里扎。阿里扎接球后转身面对林昊，双腿略宽于肩，球举过头顶晃了一下。这是一个试探动作，他在看林昊会不会起跳。林昊没有起跳，膝盖甚至没有弯曲更多。他站在原地，只是把手伸高了一些，指尖对准了阿里扎的出手路线。
    阿里扎运了一次球——右手到左手，试图用变向创造空间。他的变向幅度很大，这是他防杜兰特时学到的经验：对付臂展长的人，变向幅度必须大过对方的横移范围。但林昊的脚步跟上了，他的右脚跨出一步封住了阿里扎的左手突破路线，身体没有失去平衡。
    阿里扎被逼停，不得不把球传回给戈登。传完球之后他站在弧顶，看着林昊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你做出下一步的安静。那种安静比任何一种挑衅都让人不安。
    湖人进攻。林昊在弧顶接球，阿里扎贴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留半步空间，他的胸口几乎撞在了林昊的胸口上，两只手分别卡在林昊的腰部和运球手的上方——这是一种极端侵略性的防守策略，赌林昊不会突破，赌他会传球。林昊没有突破，他把球传给了侧翼的英格拉姆。但传完球之后他没有停下，他沿着三分线向右跑动，绕过了莫兹戈夫在罚球线附近做的无球掩护，然后突然折返，朝左侧底角冲刺。
    阿里扎追着林昊跑，他的横移速度在锋线中算快的，但林昊的变向没有减速——他在全速奔跑中突然改变方向，脚掌蹬地的爆发力让他的身体在折返时几乎没有损失速度。阿里扎被那个变向甩开了半步，当他追到底角的时候，林昊已经接到英格拉姆的传球起跳了。
    阿里扎跳起来封盖。他的手臂伸展开来，七尺二寸的臂展让他可以覆盖底角的大部分投篮区域。他跳到了最高点，手掌伸向球的方向——但他没有碰到球。林昊的出手点比他的手掌高了五厘米。那五厘米的距离，让他只能看着球从指尖上方飞过，划过一道弧线，穿网而入。
    一百零四比八十四。
    阿里扎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林昊从底角跑回半场，背影在球馆的灯光下投出一道斜斜的阴影。他的胸腔里有一口气没有吐出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防过杜兰特，防过詹姆斯，防过伦纳德，防过所有这个联盟里最难防的锋线。那些人都有自己的规律：杜兰特喜欢在右侧肘区接球干拔，詹姆斯喜欢在弧顶突破分球，伦纳德喜欢在低位背打转身跳投。但林昊没有规律。他每一次接球之后都在做不同的事情，有时候是干拔，有时候是突破，有时候是传球之后立刻跑位接球再投篮。他的动作像是在随机生成，防他的人只能被动跟着，永远找不到提前站位的机会。
    下一个回合，阿里扎主动要球了。他在低位卡住了位置，伸手要球，戈登把球传了过来。阿里扎背身面对林昊，用肩膀顶了一下——不是发力，是试探林昊的对抗强度。林昊的胸口在他肩膀顶上去的时候没有后退，甚至往前顶了回来。那种反馈不是普通后卫能给的，那是夏天增重五公斤、每周三次力量训练之后才会有的核心稳定性。
    阿里扎转身了。他朝底线方向转身起跳，后仰跳投——这是他防杜兰特时学会的另一个经验：当你的对抗优势不够时，用后仰来创造空间。他的后仰幅度很大，身体在空中倾斜了将近二十五度，出手点比他平时高了至少十厘米。球出手的瞬间，他看到林昊的手掌从他面前划过，距离他的球还有一掌的距离。
    球打在了篮筐上，弹了出来。莫兹戈夫抢到了篮板。
    阿里扎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回防，他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后仰了这么多，他还是差一点就盖到了。这意味着如果我不后仰，这个球会被直接扇出去。
    他跑回半场的时候，余光扫到林昊已经快下了。拉塞尔的传球越过阿里扎的头顶落向林昊的方向——林昊在三分线外两步接球，阿里扎的追防已经到位，他扑过去试图干扰。但林昊没有等阿里扎站稳，他在接球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起跳，出手，球在阿里扎扑上来之前就离开了他的手指。
    球在空中飞行。阿里扎的手掌在林昊的脸前停住，他的眼睛追着球的轨迹——弧线很低，旋转很快，像是一枚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炮弹。球穿过篮网的时候，阿里扎听到了网子被拉动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得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被割开了。
    一百零七比八十四。分差到了二十三分。
    阿里扎站在林昊面前，看着林昊转身跑回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齿缝间冒出一句没有声音的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口：“我防的是人还是野兽？”
    他旁边的戈登听到了，但没有接话。戈登只是拍了拍阿里扎的肩膀，然后跑向了前场。但阿里扎的那句话通过场边的麦克风被捕捉到了，在ESpN的转播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解说员在慢镜头回放的时候把这句话放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美观众都笑了的话：“特雷沃·阿里扎可能正在重新评估他的职业选择。”
    第四节还剩四分钟的时候，林昊在阿里扎面前投进了他本场的第六个三分球。阿里扎的防守已经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是贴防，不再是干扰，他在试图预判。他站在林昊的出手路线旁边，提前移动了半步，试图站住林昊的投篮空间。但林昊看到阿里扎提前移动的那半步之后，没有投篮，而是直接突破。他一步跨过阿里扎的防守位置，冲进禁区，在卡佩拉补防之前起跳——单手劈扣。
    卡佩拉没有起跳。他站在篮筐旁边，举着双手，像是在示意“我没有犯规”。但那个举手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投降——他已经不想再被林昊从头顶飞过去一次了。
    阿里扎站在三分线外，看着林昊挂在篮筐上，双腿在空中微微晃动。他的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的呼吸让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打了三十八分钟，跑了将近四公里的距离，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到。他在防守端竭尽全力了，但林昊在他面前拿了三十二分，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一。
    暂停。阿里扎走回替补席的时候，德安东尼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毛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他坐在椅子上，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看着场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正在回放林昊刚才那个单手劈扣，慢动作显示林昊在空中把球举过头顶的时候，卡佩拉甚至没有起跳。
    阿里扎转头看向旁边的哈登。哈登坐在他左侧，毛巾搭在脖子上，手里拿着水瓶，眼睛盯着同一个大屏幕。
    “他那个第一步，”阿里扎说，“我刚才放了他一步，他还是过去了。”
    哈登没有转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第一步不是过人，是把人钉在原地，然后再过。”
    “那你明天训练的时候怎么防他？”
    哈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我不防他。他是你的活。”
    阿里扎把那句话听进去了，但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把毛巾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擦了擦脸，然后把它扔在椅子上。比赛还剩下两分钟，他不需要再上场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球场上林昊在防守端的站位——林昊正站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膝盖微弯，双手张开，眼睛盯着持球的戈登。阿里扎看着那个站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累？他打了四十多分钟，跑了至少五公里，做了三十多次起跳，但他的站位还是那么稳，膝盖还是那么低，双手还是张开的。
    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阿里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终场哨响。一百二十五比一百零三，湖人赢了二十二分。林昊拿了四十三分十五篮板九助攻，差一个助攻就达成了四十加的大号三双。阿里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酸，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老了”，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林昊走过来跟他握手时他感受到的那股力道——林昊的手掌干燥，厚实，握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像是被老虎钳夹住的感觉。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自带的。
    “你的防守很好。”林昊说。
    阿里扎愣了一下。他以为林昊会说“你防不住我”或者“下次再来”，没想到是这句。他握完手，看着林昊走回湖人替补席的方向，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的喉咙里那句话又冒了出来，这次是被他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戈登听到了。
    “我防的是人还是野兽？”
    戈登拍了拍他的后背：“野兽。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