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他在别的地方，要么被压着做，要么一个人做。现在却多了一个人跟着他的节奏跑，而且还没掉队。
    他不喜欢这种被“跟随”的感觉，但也说不上讨厌。
    第三轮菜出来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一点。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
    火小了一点，锅里的翻炒节奏也缓下来。娄小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备料的动作重新调整回原来的节奏。
    “刚才那一下你不用硬撑。”他忽然说。
    娄小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在给我留面子？”
    “我是在怕你拖我后腿。”他回得很快。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像反驳，更像是接受。
    “那你继续嫌弃我。”她说，“我还撑得住。”
    他没再接话。
    锅里的油开始冒细泡，他盯着火口，心里却有点乱。
    他本以为自己来这里是“帮忙”，但现在更像是被拉进了一种他不熟悉的节奏里，而这个节奏不是单向的。
    有人在跟着他走，也在影响他走。
    账房那边的人刚走，顺手把一句话丢在门口——“东家说了，你这月手艺稳，给你加点工钱。”
    就这么一句。
    没多解释，也没多客套，像是顺手把一块石头往水里一丢，连水花都不大，但在他心里却响得厉害。
    何雨柱表面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可那一声里压着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锅铲放下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累，是心里有点飘。
    涨工资这事，他不是没经历过，但这一次不一样。不是靠人情，不是靠谁点头，也不是靠混日子，是实打实在锅里一铲一铲炒出来的。
    他心里甚至有点想笑，又觉得不能笑得太明显。
    娄小娥站在案板边，正低头记着什么，像是察觉到他那点不太正常的沉默，抬眼看了他一下。
    “账房来过了？”她问。
    “嗯。”他装得很随意。
    她没立刻追问，只是把笔放下：“加了多少？”
    这一问，何雨柱心里那点“藏着掖着”的得意，忽然有点憋不住了。他本来想压住，可话到嘴边还是漏了一点尾巴。
    “比之前多了一点。”他说得很轻。
    “那就是不少。”她语气平稳。
    他本想补一句“也就那样”，但没说出口。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也就那样”，那是实打实往上走了一步。
    他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一点，可心里那股热劲根本压不住。
    他开始重新回想今天的几道菜，每一步火候、每一次翻锅、每一个细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再做得更好一点。
    这种想法以前很少出现。
    以前他做完一锅，就是做完了。好吃不好吃，有人说两句就过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他开始在意“值不值”。
    值不值那点工钱。
    值不值得别人那一句“稳”。
    他正想着，娄小娥忽然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天的单子。”她说。
    何雨柱扫了一眼，眼神顿了一下。
    单子比他预想的多了一截。
    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轻飘感，瞬间被压下去一半。
    “今天比平时多？”他问。
    “嗯。”她点头，“有人专门过来试菜。”
    他眉头皱了一下：“试菜？”
    “说是听说换了手艺。”她说得很平静，“想看看是不是夸大。”
    何雨柱心里一动。
    他不是没被人“试过”，但这种带着目的的试法，他不太喜欢。像是把他放在桌上让人挑挑拣拣。
    他手指敲了一下案板：“结果呢？”
    娄小娥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没剩。”
    这两个字让他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热劲，又往上翻了一点。
    他没说话，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夸，是“吃完了”。在他这行里，“吃完了”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他正想把这股情绪压下去，外头又有人进来。
    是个年轻伙计，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单子，递给娄小娥的时候明显有点急。
    “后面又加了一桌，说要你亲自做。”
    娄小娥接过，没急着看，而是先递给何雨柱。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菜比刚才那几桌更杂，也更挑。
    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麻烦”，而是——“来得正好”。
    这种反应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最烦临时加单，乱节奏，乱火候，还容易出错。可现在，他居然有点想试试。
    他把单子放下，语气却还是那样硬：“你这地方，是不是专门给人找事的？”
    娄小娥没接他的话，只是淡淡说：“你怕？”
    这两个字很轻，但落得很准。
    何雨柱本能想顶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他不是怕。
    他只是……有点兴奋。
    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他转身去洗锅，水一冲下去，白汽猛地炸开，模糊了他的脸。他盯着水流，脑子里却已经在排菜顺序。
    这一单如果做好了，不只是钱的问题。
    是位置的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来帮忙的那个厨子”。
    而是被人等着的那个。
    这种变化让他有点不适应，但又莫名其妙地舒服。
    他把锅放回炉上，火一点，眼神就变了。
    娄小娥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把备用的食材一一摆好。
    她动作很稳，但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一单不只是试菜那么简单。
    她看了一眼何雨柱的侧脸。
    他正盯着火口，像是盯着什么要被他重新压住又重新翻起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这单做完，你可能会更忙。”
    何雨柱没回头，只是低声回了一句：“忙点好。”
    外头的客人走得慢，议论声也拖得长，有几句夸，有几句挑，但何雨柱已经不太在意了。他把最后一把勺子放下时，心里反而空了一下，不是累，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节奏后的松脱感。
    娄小娥站在他旁边，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他把锅擦干净。
    “今天比预想的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