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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挑的人都是精兵。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水性极好,能在浪里憋半炷香的气。他们换了一艘最小的舢板,连帆都没挂,只用桨划,无声无息。四根桨裹了布条,入水不响,出水无声,划起来像一条贴在水面上的大鱼。
小艇离开大舰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跳出了海平面,雾也散了。铁蛋坐在艇头,矮着身子,手里握着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荒岛。他身后的六个兵,一个个表情像铁铸的,手心里攥着桨柄,指节发白,额头上绷着青筋。
他们划了小半个时辰。荒岛越来越近,岛上的轮廓从模糊的小黑点变成了一团黑绿色的影子,最后能看清岛上的树木和礁石了。岛不大,方圆不到半里,中央隆起一个小山包,上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松树,树皮斑驳得像癞痢头。岛边缘是一圈黑灰色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藤壶和深绿色的海藻,滑溜溜的,一踩就能摔个狗啃泥。
距离荒岛还有一百多丈的时候,铁蛋一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小艇停了下来,随着海浪轻轻晃荡。铁蛋示意所有人趴下,他自己也趴在了船头,把耳朵几乎贴着水面,侧耳细听。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波接一波,但风从岛的方向吹过来,把岛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到了水面上。
先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尖尖细细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哭一会儿歇一会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喘气。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哭声,更低更沉,像呜咽,像是嗓子已经哭哑了,哭不出大声来了。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讲的是东瀛话,又粗又凶,语速很快,在骂人。骂完之后,一道道凌厉的鞭声遥遥传过来,接连三下 “啪啪” 闷响沉沉落地,能清晰听出皮鞭结结实实抽打在人身上,其间掺着一声来不及隐忍、骤然溢出的短促惨叫。的惨叫。
铁蛋的拳头攥紧了刀柄,指尖抠进刀鞘的缠绳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一激灵的声音——
救命——!救命啊——!求求你们——!
大夏话。蹩脚的大夏话,带着泉州那边的口音,像是舌头发直说不利索,是一个女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嗓子眼儿里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似的。
紧接着传来那个东瀛男人的声音,在说什么你老婆笨蛋之类的话,铁蛋听不太懂全部,但语气里那股子令人恶心的得意,像一摊烂泥糊在耳朵上,甩都甩不掉。
鞭响再度响起,一鞭接着一鞭,不曾停歇。有人在大声求饶,说的大夏话,带着哭腔:求求您……看在我婆娘的份上……饶了我吧……我都把老婆给您了……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铁蛋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身后的一个兵,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说:头儿,我听到了。有咱们的人。好几个。
铁蛋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皮。他慢慢地、无声地把耳朵从水面上抬起来,冲身后的兵打了个的手势。
小艇悄无声息地调了头,四根包了布的桨重新入水,又像一条大鱼一样贴着水面滑走了。
自始至终,岛上的人没有任何察觉。
铁蛋的小艇往回划的时候,速度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六个兵轮流换手,一口气不歇,桨叶划得又快又稳,水花都压得很低。铁蛋坐在船头,目光盯着越来越近的大舰轮廓,一句话不说,但攥着刀柄的那只手一直没松过,指尖嵌进缠绳里,指节泛白。
小艇靠近威远号的时候,萧战已经站在了舷梯口。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已经凉了,但没放下。他看了铁蛋的脸一眼——那种脸色,他在军旅生涯中见过很多次。那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压着火又压不住的表情。
铁蛋跳上甲板,靴子落地的一声,稳得像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了颤。国公爷,岛上确实有人。是东瀛浪人。末将听到的数量,至少二三十个。大夏人被关在岛中央的一个窝棚里,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小孩。
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本来还笑嘻嘻的,听到两个字,笑容僵在了脸上。
铁蛋的声音继续往下沉,像石头往水底坠。末将听到了皮鞭声,哭喊声,求饶声。有个男人在求饶,说看在我婆娘的份上,说他把老婆都给了那些人。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喊救命,喊的是大夏话,嗓子里带着血似的。
他说完了。甲板上安静了下来。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大喘气。
二狗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咳了一声才挤出来:草他姥姥的。
萧战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动作很慢,但他越慢,熟悉他的人就越清楚——事情越严重,他就越慢。
岛上大概多少人?他问。
铁蛋:末将听声音判断,浪人至少有二三十个。大夏人被关在岛中央的一个窝棚里,没看清具体数量,但哭声至少有四五个,末将还听到了小孩的声音,不止一个。
萧战:有小孩?
铁蛋:有。末将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很小,像三四岁的。
萧战沉默了片刻,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黑吃黑,我喜欢。
二狗愣了一下。四叔,什么叫黑吃黑?
萧战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痞气,跟他平时那副温文尔雅国公爷的做派判若两人。就是——他们是贼,我们比他们更贼。他们要抢东西,我们就抢他们。他们要做生意,我们就不让他们做生意。今天,咱们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甲板上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刘铁锤!把船开到最近的射击位置,侧舷对准岛上的窝棚。铁蛋!挑三十个精兵,准备登岛。二狗!去把炮手叫醒,炮口全部对准岛上,听我命令。
二狗:四叔!末将能不能跟铁蛋一起去?末将想看看那些浪人长什么样。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但不许冲动。看归看,别动手。让铁蛋动手。你动手早了,容易打乱节奏。
二狗:末将不动手。末将就看着。
萧战:你看着,但别冲动。你要是冲动了,回来扣你三天伙食。
二狗:末将不冲动!末将就看着!
萧战:你上回在街上抓小偷,把人从巷头打到巷尾,打得人家鼻青脸肿,那叫不冲动?
二狗理直气壮:那小偷想跑!末将追他是为了抓人!不是冲动!
萧战:行,你有理。今天你跟着,但不许打第一枪。等铁蛋动手了,你再动手。第一枪响了,你再动。
二狗:末将听令!
萧战又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提高声音:钱多多!
钱多多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油乎乎的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全是酱色油渍。国公爷!草民在!
萧战:把灶里的火灭了,锅盖盖上,回来再炖。仗打不好,你那锅肉全扔海里喂鱼。
钱多多一脸肉痛:草民刚把冰糖炒出糖色,肉才下锅,正美着呢……这关了火再回来,肉就不嫩了……
萧战:肉嫩不嫩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多多想了想,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抹了把脸,留下一条酱色的道子。命重要!草民这就关火!等仗打完了,草民给您炖一锅更好的!
他转身冲回厨房,叮叮当当一阵响,灶上的火灭了,锅盖盖上了,厨房里的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馋得二狗直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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