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端着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淡红酒面：“北边。”
    杏衫女子又问：“来天阙做买卖？”
    顾平道：“杀点妖，卖点皮。”
    青裙女子笑了笑。
    “那客人运气好，今夜城里热闹。外面都在说阴阳圣子被苍梧压住了，连我们楼里都有人下注，赌他几日出关。”
    顾平也笑了一下：“赌谁赢？”
    “自然赌苍梧的多。”杏衫女子把一碟果脯推过来，“大门大户，总归硬些。”
    顾平夹了一枚果脯，甜味很重，糖浆粘在牙上。
    小室里香炉烧得慢，帘外铃声一阵一阵。
    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坐着，青裙女子替他添酒，杏衫女子给他讲楼里听来的水镜笑话。
    她们话里全是顾平。
    闭关，疗伤，招炉鼎，被苍梧压了一头。
    顾平听着，神情安静。
    淡红酒面映着杏衫女子光洁的额头，让他想起苍梧祖地的大阵那些高阶阵文。
    现在想想，他只要给夏漪递一句话，帝印便会压进苍梧祖庭里。
    那个女人背后的力量藏得很深，真要动手，苍梧一脉估计都撑不到天亮。
    他也能让萧璃继续剥仙朝旧账。
    仙朝明印、军府调印册、镇岳大圣那张脸，都能把苍梧一脉拖进更大的水里。
    酒水入喉，很淡，凉意一路落进腹中。
    顾平指腹在碗沿上压了压。
    今夜这两条命，偏偏只能他自己走过去取。
    他如今站在渡劫境里。
    渡劫境修灵力，道纹，也修念头。
    念头堵住，雷劫尚远，道心已经先裂一道缝。
    苍梧大圣可以由仙朝规矩去锁，墨天渊可以留给更强大的自己去杀。
    可那些站在人群里举杯、踩着他的退让换笑声、借苍梧大旗压顾平名字的人，今日就在天阙城里，就在他能走到的巷子里。
    他走过去，杀掉。
    旁人会说这是逞强，会说这是渡劫境少年天骄一口气咽不下去。
    矫情！
    一点小事都要报复！
    顾平低头，看见碗底一点劣酒残渣贴着木纹打转。
    他清楚大圣和大帝有多高，清楚铁券、祖地、仙朝旧法和中州深水能把人压到多低。
    他从未打算凭一把铁剑杀穿整座苍梧祖地。
    可一名渡劫境修士，若连自己该走的几步路都交给外力，往后每次拔剑，心里都会少一口气。
    欠债可以请账房算，杀心不能请别人替自己通。
    青裙女子看他一直不说话，试探着靠近些：“客人，酒淡了？”
    顾平回过神，把空碗推过去：“淡点好。便宜。”
    杏衫女子忍不住笑出声：“客人真会过日子。”顾平说：“穷。”
    两个女子笑得更轻松些。
    帘外有人经过，提到西街药摊，说墨明买完固元草后一直没回苍梧别院，已经陨落了。
    顾平把果脯咽下去，袖中灵犀玉符又热了一下，暗红小字浮起。
    苍梧别院东仓，丑时换灯，炼虚七人。
    顾平看完，把玉符压回袖底。
    青裙女子正好倒完酒：“客人还续吗？”
    顾平数了数袋子里剩下的灵石，沉默两息：“续半壶。”
    管事女子在门外听见，差点翻白眼。
    顾平靠在椅背上，斗笠搁在膝边，铁剑横在脚下。
    外面天阙城仍在笑。小室里酒香很淡。
    他端起半碗兑水清酒，慢慢喝完。
    今夜还长。
    他指尖压着酒碗边缘，碗里淡红酒水轻轻晃动。
    青裙女子还在说外头的笑话，说珍宝楼闭关室外又送来三家女修名帖，说苍梧别院今晚灯火通明，似在摆小宴。
    杏衫女子听得掩唇轻笑，腰侧细软的曲线贴着矮榻，身上劣香混着酒味，倒也有几分散修最爱贪的温软。
    顾平只听着，袖中灵犀玉符那一行暗红小字还未散。
    七人，炼虚，这几个字在他眼底停了片刻，像几枚落在棋盘上的黑子。
    又要杀人……
    舒畅。
    就在此刻，一道久违的冰冷声音，从他识海深处响起。
    【触发长期机缘任务：苍梧清算。】
    【任务要求：亲手击杀苍梧一脉炼虚境及以上修士。苍梧本族、旁支、护道客卿、血契附庸、供奉，皆计入其中。借刀杀人、他人代杀、死于试炼禁制者，不计入。】
    【当前进度：2/50。】
    【阶段奖励一：击杀五十位炼虚境及以上苍梧系修士，解锁破限资质刻度，量天尺显化十一尺。】
    【阶段奖励二：击杀三百位炼虚境及以上苍梧系修士，量天尺显化十二尺。】
    【阶段奖励三：击杀五百位炼虚境及以上苍梧系修士，量天尺显化十三尺。】
    【十尺圆满为此界资质可测之极。十尺之上，不入常理，不受量天尺原刻度所限。】
    顾平端酒的手停住。
    酒碗沿口贴着唇，劣酒的淡甜和水味一同压在舌尖上。
    帘外的香铃还在响，青裙女子还在笑，可系统那几行字落进识海之后，小室里的脂粉味都像被冷水冲淡了。
    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少。
    过去系统给他的东西，多是丹药、功法、兵刃、线索，哪怕偶尔惊人，也都有物件可见。
    悟道丹可以握在手里，天眼宝鉴可以修进眼中，帝兵可以收入小世界。
    资质摸不着，藏在骨血、神魂、道韵和天命夹缝里。
    量天尺十尺，已是此界圆满；
    十一尺，十二尺，十三尺。
    顾平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忽然觉得这半壶兑水酒很值。
    刚才那两条命，让他的心口松开一线。
    还是得杀人啊。自己的抉择没错。
    此刻系统这几行字落下来。
    他心里松开的那一线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苍梧一脉，从仇家变成了资质。
    这比仇更重。
    对不起了，苍梧一脉……
    仇可以缓一日再报，资质机缘缓不得。
    杀慢了，苍梧的人会躲；杀急了，苍梧的人会散；
    杀出名声之后，会有人把炼虚以上的苍梧修士送入大势力庇护，也会有人抢在他之前动手，拿苍梧一脉去找他来换功劳、人情和灵石。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事情对于他顾平来说，不过是小事中的小事，昔日多少人想要在他身上押宝。
    说不得，现在见到他这样，已经屁颠屁颠的帮他杀苍梧一脉的人了。
    更何况大世争锋啊，天骄斗争难免会死。
    他要杀五百位炼虚以上的修士也颇有难度。
    系统说得很清楚，亲手击杀。
    别人杀了，一具尸体也只能是尸体。
    想到这里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杀的慢的话，自己的认为岂不是没有办法完成？
    这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