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件黑袍领口残留的淡淡龙涎香气息，还有他从苍梧山带回来的那种特定矿脉的青石粉尘味。
    两种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刚下过一场雨的荒山古战场。
    “元贞。”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到和刚才说话时完全不同的声线。
    夏元贞本能地后背贴紧了墙壁，这个声音她听过，每次他做出重要决定时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你是大夏皇女。
    你的天资不输给任何人。
    但你从跟了我的第一天起，你似乎都变成了一个妻子。
    除了对我之外，许多时候你没有展现出自身强大的实力。
    你的天资不应该这样被浪费。
    这次的事情过去之后，我突然明白，有时候一个人的无敌是艰难的，我们可能面对的是一个交错纵横在一起的庞然大势力。
    比如仙朝的镇岳大圣，因为利益勾结或者阵营的原因，他和苍梧一脉交融在一起。
    苍梧一脉的强大不仅仅只是苍梧的强大，而是仙朝的强大。
    我在想，我一个人的强大是否也不够？
    你们是否也应该站出来，在天下扬名呢？”
    夏元贞的手指停在剑鞘上，没有继续敲。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苏晚棠也看了过来，心头惴惴不安。
    “小世界里那八位帝境残魂，他们欠我的因果够多了，他们又是你的师父。
    这一次我化身散修，独自飘零在外。
    如果你们待在我的身边，一定会被认为认出我的身份来，所以这一次可能我要独自前行了。
    你们也要有自己的事情做，八帝身后的故事、修行的底蕴，足够元贞你参悟许久、修行许久。
    我让他们带你走。
    去天阙城外的秘境，去中州真正能磨练修为的地方。
    太古战场外围、葬帝渊边缘、仙陨海废墟。
    八帝为你护道，你不会死。
    但你得自己拔剑，打得过就往前，打不过也不可以退，你可以逃、可以避、可以躲，但不可以停下来。”
    夏元贞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从云锦屏风的缝隙里打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半边脸上，眼角绷出一道极细的纹，来自她每次控制自己不哭时紧住的眼角肌肉。
    暗的那半边脸上有一线光从脖子上滑过，照出她颈侧那一小片锁骨上微微起伏的脉搏。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顾平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力道很大，几乎是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拽到只剩一掌。
    “这一次你独自前行，我听夫君的话去磨练自己。但是我想问，曦月呢？她也不跟着你吗？”
    顾平摇头，有些愧疚地开口，“你知道的，曦月的修行不能没有我，她和你们不一样，只要有我在，她的大道就畅通无阻，没有我，她的修行寸步难进。
    我会将她带在身边。
    我我独自前行时候，会将她安置在小世界之中。
    小世界很大，也很小。
    你们所有人不应该被藏匿在其中，曦月只是例外。”
    元贞慨然长叹，心中有无限的复杂、无限的后悔。他们真的应该来中州吗？如果现在还在东域，他们是否依旧能过着长相厮守的生活？
    思索片刻，虽然内心苦涩，但是……
    她吻了上去。
    她睁着眼，牙齿先咬住了他的下唇。
    上下牙齿同时用力，没咬破，却刚好疼到让人记住。
    唇与唇之间泛开一点极淡的血腥气，血从谁唇上渗出来已经不重要。
    她的手指仍然抓着他衣领不放，指节在领口布料上印出四道深深的褶皱。
    长发从肩上滑落，发尾扫过他手腕时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
    这个吻持续了五息。
    五息不长也不短，刚好够她把所有要说的话全部换成这一口咬出来的疼。
    她退开时没擦嘴，唇上留着一层极薄的湿润光泽，被窗外暮色映出一点淡金。
    眼眶发红，泪却被她硬生生压着。
    她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了一步。
    衣领上留着她的指印，四道深深的布褶。
    “你在外面神气。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记得回来。”
    她说完看向八帝，随后转身走向城中传送阵的方向。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明黄裙摆在的石阶上扫过，扬起一小撮龙血桂的暗金色花瓣。
    花瓣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她肩膀上。
    这这一幕他心中无限的难过，尤其像是顾平在赶他走，但是她心里明白。
    这一次所有的女人都不能出现在他身边，除非是那些被他用来当做炉鼎的。
    她在他眼中有着无限的上限，所以他才会让她独自前行。
    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后，她停了仅仅一步，肩背僵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夫君，如果八帝护道还不够，我就自己修到够。”
    八帝看向顾平，他们的模样已经发生变化，现在已经是少年模样了，但是脸上依旧有着稚嫩。
    这是都是他们的二世身，在顾平的帮助下，他们也是成功的修出了第二世，可以说顾平对他们的大恩大德，这一世都无法报答。
    先是将他们从囚笼一般的传说之地带出来，随后帮助他们再修行一世，教导元贞，他们也尽心尽力。
    此时此刻面对顾平的安排，黑暗大帝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稳道，“你的做法是对的，没有一个，任何一个成道者的得道，是从温柔乡之中走出来的。
    我们每一个人的脚下都是无数的尸骨。
    身上淋过的血，比天道垂下来的大雨还要多。
    这条路本来就是大势争锋的道路，没有人可以置身其外。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提醒你身边这些资质无双的女子，不应该像其他那些炉鼎一样，长久地侍奉在你的左右。
    你的大道会影响她们的大道。
    如今看来，你似乎也已经明白了。
    此番我们随你的道侣一同离去，小友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但是我还是想要提醒你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