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苍梧一脉真是太有自信了。
    这样有自信让他不得不去考虑，这苍梧一脉是否和那在裂天台上暗算自己的人有关系？
    是否背后站有帝级势力？
    所以才敢如此不把他的师尊放在眼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今天更不应该出手了。
    若真是贸然出手的话，或许他今天的小命真应该留在这里了。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顾平觉得自己的心也平静下来了。越是暴怒的时候，越是要忍，一直忍到自己成帝，一直忍到自己的师尊归来，所有的仇敌都会被自己斩于马下。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墨天渊看见顾平眼底的仇恨，不由嘲讽似的笑。
    镇岳大圣则是狠狠地捏了一把汗。他在东域紫灵族战场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顾平的威力了。这个年轻人根本不能用少年天骄去衡量他。如果真要因此小瞧的话，恐怕要吃大亏。因此，此时此刻，同为仙朝大圣，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苍梧大圣开口，“苍梧，得饶人处且饶人嘛。顾小友的师尊和仙朝大帝似乎也有几分交情的。冤家易解不易结，没有什么事情是坐下来谈谈不能解决的。”
    中州的修士哗然，是什么让一位仙朝最强大的大圣之一镇岳大圣，都主动出面为顾平开口？
    这镇岳大圣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墨天渊看了镇岳一眼，又看了顾平一眼。
    沉默了几息，终于开了口。
    这一次是对着顾平说的。
    “好。看在镇岳大圣的面子上。”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几百名苍梧修士都听见了，水镜更是传遍了整个中州。
    “从今日起，苍梧一脉不派修为比你高的人去动你。这句话，我当着在场所有族人的面说了，当着整个中州修士的面，就不收回。”
    仅此一句，仅仅一个台阶。
    顾平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就是今天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
    不公道，不认罪，只是一个保证。
    保证苍梧以后不以大欺小。仅此而已。
    他还没来得及把心里那口气松完，墨天渊转过了身。
    转向萧璃。
    这位苍梧大圣弯下腰。
    正正式式，认认真真，给萧璃行了一礼。
    “萧璃殿下。
    此番锁血阵误伤殿下，是我苍梧一脉失察。
    差一点就酿成了大错，老夫在此给殿下赔罪。
    苍梧一脉愿付出足够的代价，以平息殿下的怒火。”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诚恳。
    腰弯得够低，白发垂过了肩膀。
    广场上所有苍梧族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老祖宗，对顾平行礼都没弯过腰，对萧璃弯了。
    萧璃看了顾平一眼。
    顾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咽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对墨天渊说了一句：“好。”
    然后她从苍梧山的宝库地窖里拿走了三株万年宝药、一枚上古圣丹、两柄苍梧先辈炼制的圣级剑胚，还有一整车的青冥灵矿。
    墨天渊一句没拦。
    他甚至转过头来看着顾平，金色瞳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虽然我杀的是你，虽然我为难的是你，但是我就是不向你认错。
    你又能拿我何妨？不过一个区区的外人，我反倒要向他赔错，你在我眼中根本比不上仙朝的少年天子。
    “顾道友，我还要多谢你救回了萧璃殿下。
    若殿下真在老夫这里出了事，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担待不起。”
    这句话比任何一掌都狠。
    顾平的心头暴怒，这是在他的尊严上挑衅，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吗？这还是在激怒他吗？
    他在想，是的，必定是如此了。
    一个大圣没必要和他说这些话才对，如此对他和对萧璃完全不对等的态度，就是为了激怒他。
    顾平脸上浮起笑容。
    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像是方才那些威胁、那些憋屈、那些无处可报的仇，从来没发生过。
    “天渊大圣言重了。”
    声音稳得不像是装的。
    站在他身边的苏晚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又在轻轻搓动。
    围观修士炸开了锅。
    “顾平这就笑了？”
    “刚才还被人当众说你能不能活到师尊回来还另说，转眼就笑脸相迎了？”
    “看来是真碰到铁板了。苍梧这面铁券，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
    “都说顾平在南域杀神杀佛，到了中州，头一块铁板就把他撞成了这样。”
    “软蛋。”
    不知是谁说的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水镜里所有围观的人都听见了。没人反驳。
    苏晚棠走上来，轻轻碰了碰顾平的手臂。
    夏元贞的手按在赤凤剑柄上，剑鞘里凤鸣声低低滚了一下。
    萧璃刚从宝库回来，素白长裙上沾了几缕青冥灵矿的细灰，她看着顾平，想说什么。
    顾平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对着水镜，让整个中州看见，他顾平已经不计较了。
    已经不再追究什么了，今天这件事情已经就这么过去了，是的，他顾平在整个中州人的面前，就这样服软了。
    等萧璃把宝贝清点完收好，顾平转过身。
    萧璃、苏晚棠、夏元贞跟在他身后。
    四个人走下广场的石阶，穿过跪了一地的苍梧修士。
    那些修士跪在地上，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顾平脸上的笑，又赶紧低下。
    水镜跟着顾平的背影一路下山。
    大阵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那道被青铜鼎撕开的十丈缺口两侧延伸出淡青色灵力丝线，丝线编织、愈合，新纹和老纹之间留下一道极细的金色接缝，像一道伤疤。
    天阙城东城茶楼。
    水镜画面切换回来，茶楼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炸了。
    “证据摆了一地，镇岳大圣都亲自来了，结果呢？苍梧连句认罪都没有！”
    靠窗的散修把茶盏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半张桌面。
    “有啊。”旁边一个胖子拈了颗花生米，慢慢嚼，“苍梧保证了，以后不派高修为的欺负顾平。哦对了，还给萧璃殿下赔罪了，赔了一大车宝贝呢。”
    “对萧璃赔罪赔得那叫一个诚恳。”角落里老修士的声音干得像枯树皮。
    “对顾平呢？他师尊在哪都不知道，这是当众被打脸。顾平还笑了。我活了三千年，没见过谁笑着把这种巴掌咽下去的。”
    “他师尊到底是谁啊？”有人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