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六只灵鸡上。
    顾平把灵鸡整只架在烤架上，金色火焰从四面八方裹住鸡身。
    他没有用丹炉。
    当年一炉二十只是赶着卖两万只的任务，现在不用赶了。
    火焰在鸡皮上缓缓游走，表皮从白转金红，又从金红沉入一种深琥珀色的光泽。
    鸡肉里的灵力被金色火焰一层一层逼出来，阴阳道则在鸡皮表面形成了一道极薄的灵气膜，把每一丝肉汁和灵力都锁在皮肉之间。
    夏元贞看着那团金色火焰，手里的木签彻底停了。
    “你还记不记得璃月宗坊市上，你卖烤灵鸡的时候？”
    顾平翻鸡的手没停：“记得。我卖两万多只。我在丹炉里一炉二十只地烤，楚玉和苏媚在摊位上卖，一只两千五百灵石。那时候阴阳教的圣女曦月也要帮我杀鸡。”
    曦月也在追忆。
    夏元贞笑了一声。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开心呀……也没有这么多敌人。”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念一本旧账。
    可夏元贞听着这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往事，鼻尖微微酸了一下。
    现在坐在这片他亲手搬回来的海边，闻着同一股金色火焰烤出来的灵鸡香，她才明白。
    那些鸡，那些灵石，那些在坊市上叫卖的日日夜夜，是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每一步。
    而她，一直在。
    顾平没有说话。
    他把烤好的第一只灵鸡取下来，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夏元贞接过来咬了一口。
    鸡皮咔嚓一声碎了，焦脆的表皮下涌出来的不是油，是一股被金色火焰和阴阳道则炼到极致的精纯灵气。
    入口即化，从喉咙一路暖到丹田。
    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嚼那么快，是慢慢抿着，把那股灵力混着记忆一起咽下去。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你会用比当年强了百倍的金色火焰，来给我烤我们自己的灵鸡。”
    她特地强调了“我们自己”四个字。
    这几只灵鸡的祖先是从九幽峰带进小世界的，是她和他共同的过去。
    顾平又撕了一只鸡翅给她：“那时候你也想不到，大夏会换一个地方重新活过来。”
    夏元贞接过鸡翅，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低头吃肉。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眉间那枚花钿照得微微发亮。
    皇女殿下吃东西的姿态还是很端正，脊背挺直，小口慢嚼，只是嘴角那一点点油光出卖了她。
    好吃，确实好吃。
    苏晚棠伸手从烤架上拿了一块灵牛后腿肉，吹了两口，咬下去，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开，里面的肉嫩得像是被灵力蒸过。
    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然后看着顾平，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以前怎么没给我做过。
    曦月没有吃肉。
    她只是用指尖撕了一小条灵羊肋排上的嫩肉，放在嘴里慢慢抿着，像在品丹。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此火若用于炼丹，丹品至少提三成，此火真是神异强大，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必定会名声大噪。”
    言外之意。
    这样神异的造化之物，在顾平身上注定会被隐藏神光，他身上的宝物太多了。
    这一次他的底牌虽然暴露了很多，但现在想想，他身上还有很多手段不为人知。
    事情还没有到最艰难的时候呢。
    她想。
    随后曦月看向顾平，“修行之余，这样的安闲时刻，更让人喜悦，我喜欢这样……”
    顾平点头：“等裴雨涵出关，让她用炼丹术配合金色火焰，把几道药膳方子炼成丹食，拿给我们当补给。”
    元贞捂嘴笑他，“你还真把她当徒弟呀，她那样貌，哎呀，我们这些女子见了都脸红……”
    顾平神情一正，“不要乱说，我是他师父。”
    元贞依旧不放过他，“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你不也是我们这些姐妹的师父嘛？我们刚跟你的时候可是啥都不会，现在呢……”
    几个人都笑了。
    曦月啐了她一口，耳根子发红。
    ……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聊怎么把烧烤变成战略物资。
    可这就是顾平。
    在玄槐坡上想的是怎么用帝兵砸圣人，在幻光海边想的是怎么用烤灵鸡炼丹食。
    苏晚棠的传讯玉简在怀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珍宝楼的生意。是南域的暗线。只有一行字。
    “幻光海原址已化为绝地，血光弥天，方圆三百里无人可近。近者立毙。”
    她把玉简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海盆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烤架上的金色火焰还在跳。
    灵鸡的油滴进火里，发出嗤嗤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
    夏元贞把手里那串灵鸡翅放下了。
    鸡翅皮上还泛着金色火焰烤出来的琥珀光泽。她把木签轻轻搁在膝上，然后抬头看向顾平。
    她没有问是什么，只是看着他，那目光的意思是。
    你说，我听着。
    顾平从苏晚棠手里接过玉简，看了三息，收进怀里。
    “血铜镇世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搬幻光海那天晚上，它从海床底下破封出来。血光追了我一夜，百龙战车差点跑散架。”
    “那口棺追到南域边境就停了。我以为它追不上就算了。可现在看来它不是追不上，是它本来就不想离开那片海盆。幻光海是它的封印阵眼，我把阵眼搬走了，它自由了。它没有来中州追杀我，是因为它在南域筑巢。”
    他又翻了一下肉。
    “不止一个。”
    他重复了传讯上的那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是很淡的、把一些东西咽下去的笑，“南域幻光海下封印的本来就不是一口空棺。棺里装着什么，棺下还埋着什么，我当时没有看清，现在也不必看清。南域的事有妖庭扛着，有仙朝盯着，我眼下要对付的是中州。”
    “真要是绝世大凶，为何不敢来中州碰一碰呢？自封绝地，不还是想要苟延残喘嘛？没什么可担心的，绝地？中州的几个绝地不是也不敢作乱吗的？”
    夏元贞伸手从烤架上拿起那块翻了两面的灵牛后腿肉，吹了吹，递回他手里：“所以你迟早还要回去。”
    不是问句。
    顾平接过肉，咬了一口。
    灵牛肉的油脂在金色道火里化开了，香气浓得连曦月都多看了一眼。
    “迟早要回去看看。”他说。
    曦月的心思没有那样乐观：“你身上的血棺留下的印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