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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挑了挑。
他把弯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身上的暗红煞气随之翻涌,酒馆里残存的油灯被煞气压得又暗了几分。
李镇动了。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踩在碎碗碴子和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最前面的两个黑甲修士同时出刀,两柄刀一左一右劈向他双肩。
李镇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
两柄刀在离他肩膀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住了,像是砍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刀身上的灵光同时碎裂,刀刃反卷,两个修士虎口崩血,踉跄后退。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卷了刃的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柴刀已经横着扫了过来。
刀背磕在第一个修士的太阳穴上,那人侧着飞出去撞翻了墙角那堆碎酒坛子,黄酒和陶片稀里哗啦浇了一身。
刀柄顺势回磕,砸在第二个修士的后脑勺上,那人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另一个黑衣修士从侧面一枪刺来,枪尖抖出三道残影,分取李镇的咽喉、心口和小腹。
李镇侧身,枪尖从他胸前擦过,刺穿了衣襟,却没有刺进皮肉。
他左手抓住枪杆,往前一带,那修士被自己的力量拽得脚步踉跄,一头撞在李镇抬起的膝盖上。
鼻梁碎裂的声响在酒馆里格外清脆,那人仰面倒下,长枪脱手,被李镇反手握住,调转枪头,一枪杆扫翻了旁边正要偷袭的第四个修士。
长枪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被随手扔在地上,枪杆上的红缨浸在地上的血泊里,染开一片暗红。
这些人太过轻敌,连冲杀都是分批开来的。
李镇没有拆招,他从刀光中间穿过去,柴刀先劈在攻上路那人的刀身上,把刀劈飞,刀身旋转着钉进天花板的横梁里嗡嗡作响。
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按在攻下路那人的脸上,将他的后脑勺往墙壁上轻轻一推,撞出一个脑袋大的凹坑,那人贴着墙滑下去。
劈飞了刀的修士转身想跑,被李镇从后面一脚踢在后腰上,整个人平飞出去砸穿了酒馆的窗户,摔在街道的碎石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光头大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门板宽的阔刀高高举起,浑身肌肉虬结,刀身上的豁口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看着像是一排锯齿,朝李镇当头劈下。
这一刀比之前劈沈澹那一刀更猛。
李镇没有格挡,他甚至没有后退。
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直接迎向刀锋。
手掌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往旁边一拨,刀身偏转,阔刀劈在他身侧的地面上,碎石飞溅,地面上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刀痕。
刀身嵌进地面还没拔出来,李镇的右膝已经顶进了光头的腹腔。
光头眼睛暴突,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阔刀脱手。
李镇抓着他后颈的甲胄领子把他提起来,往门口一甩。
光头庞大的身躯撞穿了酒馆剩下的半扇门,摔在外面的碎石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浅坑,胸口剧烈起伏,想爬起来却只能在地上划拉四肢,碎石被他刨得到处都是。
接下来几个人的抵抗几乎算不上抵抗。
李镇在酒馆大堂里穿梭,柴刀起落之间又拍翻五个黑甲修士。
有人试图从背后偷袭,剑尖还没递到他后心就被他头也不回地一脚踢飞。
有人掏出符箓想布阵,符纸刚亮起来,李镇已经到了他面前,刀背往他脖子上一敲,那人瘫软在地,符纸散了一地,被地上的酒和血浸透,再也亮不起来了。
有个年纪轻的修士吓得扔了刀想从后门溜走,被李镇一把揪住后领拎回来。
顷刻抓住,一把炼化。
他把柴刀别回腰间,站在大堂中央,周围是满地的碎碗碴子、桌椅残骸和低低的呻吟声。他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瘦高个。
瘦高个没有跑,也没有贸然冲上来。
他看着李镇,手中的弯刀不再转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瘦高个的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再也没有刚才那种轻佻的语调。
他把弯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红煞气缓缓收拢,不再张扬,而是紧贴在刀身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这是真正把煞气练到了家才有的手段,不是那些玄仙能比的。
他越过那道门槛,周身气机与天地隐隐呼应,地面上细小的碎石簌簌震颤。
地仙。
真真正正的地仙初期。
丹田里有一颗完整的地仙道种在缓缓旋转,周围的空气都被他体内的灵力搅得微微扭曲。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如果是在下界战场上,自己体内还有百万香火愿力的时候,地仙初期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可现在不一样。香火愿力退了九成九,丹田里那颗道种还沉寂着,位格的烙印刻在道种上但还没有激活,他现在的修为卡在玄仙巅峰,离地仙只差最后一步。
就这一步,便是天壤之别。
五仙也早早消亡。
他的底牌几乎没有。
铜钱剑被仙司收走了,香火愿力只剩残存的一丝,天生圣人的血肉虽然还在体内流转,但那是被动保命用的,不能当杀招使。
唯一能靠的就是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和那把十块灵石的柴刀。
瘦高个踏前一步。
弯刀劈出,这一刀和之前劈向沈澹的那一刀完全不同。
刀身上的煞气不再外放,全部压缩在刀刃上,凝成一道极细极薄的血线。
刀锋过处空气无声无息地被切开,连声音都被煞气吞掉了。
李镇侧身让过刀锋,刀气擦过他的肩头,在身后的墙壁上切出一道深达数寸的刀痕,刀痕边缘的木板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齑粉。
他反手抽出柴刀,劈向瘦高个的手腕。
瘦高个手腕一翻,弯刀回防,柴刀劈在弯刀上,两刀相撞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煞气把碰撞的声响吞掉了。
李镇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柴刀往自己手臂上爬,虎口一阵发麻。
他震开瘦高个的刀,后退了半步。瘦高个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弯刀上的豁口,又抬头看了看李镇手里那把毫不起眼的柴刀,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更深的警惕。
“野狼坡上杀我八个弟兄的人,确实是你。”
他把弯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煞气重新凝聚,这次的煞气比之前更浓,暗红色的血线在刀刃上流转。
“但你不是地仙。你身上没有位格的气息。你只是肉身强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
李镇没有搭话。两个人又交手了几招。
瘦高个的刀法极其刁钻,刀刀都往意想不到的角度劈。
他的身法也极快,在大堂的碎桌椅之间穿梭如鬼魅。李镇的柴刀每一次劈出都能精准地找到弯刀的轨迹,两刀相撞迸发的煞气和灵力碎片在空中四散,将本就千疮百孔的墙壁又添了好几个窟窿。
可他能感觉到,每一刀硬碰硬,自己的虎口就麻一分,而瘦高个的刀势却越来越沉。
这就是地仙的底蕴。
地仙有道种支撑,灵力源源不绝,而他自己每消耗一分灵力就少一分。
再这么打下去,输的一定是自己。
李镇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
他看了一眼瘦高个,又看了一眼窗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忽然往后跳了一步,拉开了和瘦高个的距离。
这个动作很突然,瘦高个以为他要逃跑,刀势一紧就要追击。
李镇却把柴刀往腰间一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打也打够了。”他看着瘦高个,语气随意得像是两个熟人在街上碰了面寒暄几句,“你们赤鸠的情报做得不错,连我们走哪条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你们的情报漏了一个人。”
瘦高个的刀停住了。“什么人。”
李镇没有直接回答。
他微微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空荡荡的碎石街上,除了还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光头大汉和几个远远围观的散修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街道,目光像是在追什么正在快速靠近的东西。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看着瘦高个。
“我兄长。在仙司当差。他本来说明天才到,现在看来提前了。”
瘦高个的眉头皱了起来。仙司两个字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赤鸠不怕宗门,宗门之间有利益纠纷,有地盘争夺,很多东西可以谈。
但仙司不一样。仙司是官家,是天衍仙朝的执法机构,和仙司作对就是和整个天衍仙朝的律法作对。
一个仙司的人死在赤鸠手里,整个宁安郡乃至青羊郡的仙司都会追查到底。
“仙司。”瘦高个把这两个字慢慢念出来,“你唬我。仙司的人怎么会跟你这种拿劈柴刀的混在一起。”
“我兄长在仙司当差,我又不在仙司当差。”李镇的语气依旧随意,“我这人自由惯了,不喜欢穿官袍。这次出来本来是想自己找到矿脉给兄长一个惊喜,没想到先碰上了你们。”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兄长初入灵仙。气息藏匿得很好,你们感应不到也正常。
说实话,他本来不想插手宗门之间的事,但赤鸠最近在苍梧山这一带犯的案子太多了,仙司早就盯上了。
我今天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他不好交代。”
灵仙。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瘦高个的头顶。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弯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盯着李镇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李镇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闪烁,没有回避,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像是在等亲人到来的那种期待。这份平静让瘦高个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这个人拿一把劈柴刀能和自己过上好几招,不是地仙却有着接近地仙的肉身,说话做事毫无宗门弟子的规矩章法,却能随口说出赤鸠被仙司盯上的情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一个灵仙正在往这边赶,那自己现在不走,等灵仙到了就走不了了。
就在瘦高个内心摇摆的时候,李镇悄无声息地把手垂到身侧,两枚铜钱从袖口滑入掌心。
这两枚铜钱是他在青羊郡城的地摊上花两块灵石买的,本来是想给老曹买项圈的,结果项圈没买成,铜钱倒是一直揣在兜里。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用残存的那一丝香火愿力裹住它们,手指轻轻一弹。
铜钱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滚出去,滚过碎碗碴子和倾倒的桌椅腿,从后墙墙角那个被劈出来的破洞里滑了出去。在夜色的掩护下,两枚铜钱被香火愿力托着,贴着地面飞出去几十丈远,然后停在街对面的野榆树树根下。从破洞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李镇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瘦高个还盯着他看。“你说你兄长在赶来的路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诈。”
“你可以在这里等着他来。”
李镇把后背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这人脾气不太好。
当年有个散修在街上骂了我一句,他追着那人跑了三个郡,最后那人自己跑去仙司自首了。
自首以后也没留全尸。”
这句话编得有鼻子有眼,李镇自己都差点信了。
瘦高个没有说话,弯刀还横在身前,但刀身上的煞气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波动。
李镇等的时机到了。
他把残存的香火愿力往外一送,那两枚停在野榆树下的铜钱猛地亮起两道金红色的光。
在夜色里,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刻,两道光痕从野榆树下升起,笔直地朝酒馆飞来。
速度极快,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两道金红色的流光划破夜色。
流光穿过破窗,在李镇身前骤然停下,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两枚铜钱,被金红色的光芒包裹着,在空中一上一下地浮动,散发出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大道气息。
“兄长来了。”
李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那表情太真了。
眉眼之间的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甚至连肩膀都松了几分。
狄英靠在墙角,看得真真切切。
这个从认识开始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乡下散修,此刻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他顺着李镇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两枚悬浮的铜钱可不是假的。
能用一枚铜钱当法器的人,他之前在野狼坡上亲眼见过。
现在又多了两枚,而且这两枚铜钱是从远处飞回来的,上面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这种气息既不是玄仙的灵压,也不是地仙的仙威,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大道的律动。
以他的修为和眼力,完全看不透那层金红色光芒的底细。
他看不透的,瘦高个也看不透。
瘦高个死死盯着那两枚悬浮的铜钱。
两枚铜钱就这么静静地浮在李镇面前,不快不慢地旋转着,没有任何攻击的姿态。
可正是这种安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地仙,就算再擅长藏匿气息,在发动攻击的时候总会泄出一丝杀意。
可这两枚铜钱上没有杀意,什么气息都没有,只有那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在夜色里微微闪烁。
能做到气息完全内敛的,要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要么是修为远超自己的存在。
而这两枚铜钱的出场方式,毫无疑问是后者。
灵仙。
毫无气息浮动,人未至法器先到。
一枚就能让自己手下的八个玄仙全灭,两枚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瘦高个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弯刀刀柄又猛地攥紧。
他往后撤了一步,又撤了一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从酒馆后门掠了出去。
他掠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顾得上还躺在地上的光头大汉和其他手下。
“赤鸠所属,撤!”
这一声撤退令在夜空中回荡,剩下的几个还能动的黑甲修士连滚带爬地从酒馆里涌出去。
光头被两个同伴架着胳膊拖走了,他的阔刀还嵌在酒馆地面的碎石里,没人敢回来捡。
几息之后,酒馆外面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壁上的油灯摇摇晃晃。野榆镇街对面的散修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的往前凑了几步,往酒馆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老曹从墙角钻出来,走到那两枚悬浮的铜钱下面,仰头看着它们在空中旋转,歪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走到李镇腿边趴下了。
李镇把铜钱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沈澹靠在墙角,捂着受伤的左臂,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镇。
狄英拄着断铁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李镇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柳如安搀着沈澹站起来,也一样看着李镇。
“李兄。”狄英的声音因为失血而发虚,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跟兄弟们说实话。你是不是真是仙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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