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秋雨淅淅沥沥。
    已入了深秋。
    离开盘州时候，李镇却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
    路上泥泞，并不好走，好在脚力不差，一步百里之远。
    此去妖窟，收获不少，单是这本镇仙诀后卷，就足以算得这世间最为珍贵的秘宝。
    同时也让李镇好奇，李家祖上，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便如镇仙碑中的打更仙，当初不过以为祂只是在中州李家打更的一只食祟境诡祟，可如今看来，似乎远远不止如此。
    再譬如饕晦。
    饕餮盛胃，晦朔难明。
    这种种的一切，都不由得让李镇怀疑起了多年前李家那场浩劫。
    如此有远见的氏族，怎会被中州那几个弹丸世家给围剿的只剩下一个孤婴？
    当初那只黑鸦李失真也说过，自己的娘亲是从东海里飘上来的一具棺材里爬出来的。
    唐晚……
    关于唐晚的事，此后也再未听闻过。
    这次回了青竹居，可要跟爷爷问问清楚。
    想起爷爷，李镇心中多少有了宽心。
    只要爷爷在，便什么也不怕了。
    ……
    ……
    再回到中州，已是翌日。
    竹林居里空空荡荡，只剩竹叶梭梭。
    李镇站在那草庐前顿了许久，才叹了声气，向着山下走去。
    或许是一场梦，或许只是自己臆想。
    爷爷从没有回来过。
    爷爷的尸首只怕还存放在黄风山那具冰棺之中。
    此去盘州，李镇寻回了不少东西。
    曾使用的那枚铜钱剑。
    其中以冥府通宝替换而成，李镇以浑身生死之气再淬炼几次，如今便成了趁手的利器。
    李镇看着这柄铜钱剑，爱不释手。
    还有那幅，摄魄山水图。
    心念一动，沉入其中，当初将一位定府境妖祟藏在其中，只怕如今……
    山水图中，向来其乐融融。
    当初那位古村先生，如今已是群妖之首。
    “我教你们所布棋子，可不一般，这乃军棋，若是下好了，未来执掌兵阵，便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古村先生缓缓说着。
    一只黄鼠闹了挠头，
    “可是我们是妖祟，为什么要执兵？”
    “我总有预感……”
    一人几妖，围着盘棋喋喋不休。
    李镇看着它们，心中满是恍惚。
    “喂。”
    “谁？这山水图中许久不来新人？怎来了个面生的？”
    几些小妖闻言去看，可观察许久，却发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各位，是李某疏忽，将几位雪藏于此图之中，多年寒霜，早让我忘却各位存在，如今再见，心中满是亏欠。”
    那古村先生鼻头微酸，摆手道。
    “图主当初于哀牢山收服我，让我不做恶事，这么多年，我早已忏悔。况且你不喊我们出画，不也是图份清净？”
    李镇欣慰笑笑。
    “此一去，我有殒命风险，望我死后，诸位可保百姓片刻。”
    那黄鼠怔了怔，
    “喂，李家后生，你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
    李镇看着这只曾经风光无限的黄风大圣，
    “界域壁垒破坏，白玉京中仙家下凡，以百姓为血食，地仙法身便有不少，玄仙更是数不胜数，此去我有殒命之危，这么多年轻待了各位，还望莫要记在心里。”
    那黄鼠挠了挠头，转而跳上了陈立的肩，“地仙？地仙又算得了什么，当初我咬的菩萨可是道胎！
    道胎晓得伐？远在地仙之上，比洪武天尊灵仙的修为还要高！
    你别急，待我与那菩萨通声气，来帮衬你一番！”
    李镇摇头笑笑，“你咬了人家的脑袋，人家还会帮你？”
    “嘶，你说的也是……”
    黄鼠跳下了李镇的肩，“你让我想想，我在白玉京里还是有些人脉的……”
    李镇不再跟这些妖祟叙旧，说了几声便使神念离开。
    他不指望这些妖祟帮得上自己，远不是一个层级，让他们白白送命没有一点益处。
    当初仇严送给自己的那枚血色戒指。
    李镇戴在了手上。
    似乎平平无奇。
    但仇严可是个实在的憋宝人，他说的准没错。
    另外，还有手中的绣花鞋。
    这件当初在东衣郡酒楼里获得的阴物。
    阿霜……
    绣花鞋里飘出来一阵烟气，那东西还没看得清李镇，便扑了上来，缠绕在李镇脖上。
    冰冷刺骨，但却带着几分亲昵。
    “我好想您……阴物里又寒又潮，这么多年，您也不放奴家出来透透气。”
    李镇顿了顿，“好久不见。”
    于李镇而言，便是恍如隔世。
    两百载岁月早已让自己忘却很多，但如今再见很多熟悉的物件和人，总能在心头想起一切。
    “阿霜，你去转世投胎吧，永远做一个阴物，永生没有回头之日。”
    “您不要奴家了么？”
    阿霜丝丝缕缕的头发缠绕在李镇身上，她的眼神楚楚可怜。
    事实上这么多年，李镇也很少用阿霜去解决麻烦。
    此去中州，便是搏命，能让阿霜入了轮回，便也是一桩好事。
    “是，你自己走吧。”
    阿霜听完这句，浑身如遭雷劈，那些丝发渐渐离开了李镇的身子。
    白色烟气也离开了绣花鞋，阿霜只道一句，
    “您珍重，奴家走了……”
    竹林雨打，声音清脆。
    那只绣花鞋，也渐渐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绣花鞋。
    李镇忙完了一切，心中终于一松。
    他离开了草庐，回头再看一眼，想起这其中与吴小葵的点点滴滴。
    过马寨。
    东衣郡。
    盘、参、湘、苗、燕……
    天下各州，浮生百姓。
    舜帝时期，李氏先祖共聚天下之法以抵妖邪魔祟。
    早棠元年，李氏后人单枪匹马便抵中州独斗仙家。
    这是李氏宿命。
    也是李镇给自己的交代。
    ……
    朝天洞门开。
    血海尸山，百姓流离，万物寂灭。
    哀嚎声让盛京之城变作炼狱。
    那算命老道再无法承受，身躯化作凋零碎片。
    只剩头颅滚落，到一人脚下。
    那人将头颅捡起，算命老道悠悠一叹，唇瓣蠕动，发出微弱声响。
    “九州大劫，赢面九千九百万中之一，李氏后人，为这天下，讨一份公道。”
    说罢，那头颅也变得冰冷如尸。
    来人缓缓将其放下，手中飘出数十枚铜钱。
    他割开手腕，手中经脉与血液涌出，变成铜钱的串线。
    天上数尊环伺的身影，目光打来，便如大日。
    威压让空气变得粘稠。
    无数血淋淋的仙人口器，缓缓向此伸来。
    若有旁人来观，便分不清何为仙，何为祟。
    独那黑衫孤立人影，鬓染白霜。
    他手提铜钱剑，缓缓抬起。
    便是一声喝问。
    “镇仙李家世子，今向天上邪魔问剑。
    尔等，敢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