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回去后，正巧撞见王大娘正拉着四花说着话。
    四花一脸局促，瞧见她过来，王大娘立刻笑着招呼：“温姑娘回来啦。”
    说着便把手里的东西硬塞给四花，丢下一句“你留着吧”，就笑着走开了。
    温以缇走上前，只见四花脸颊泛红，小声解释：“王大娘太热心了，塞给我她家晒的肉干，说我近来瘦了不少，让我补补身子。我让他给阿稳哥留着，怎么都不同意。”
    温以缇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那正好，你确实瘦了。先前在宫里养出的几分肉，这阵子跟着我奔波操劳，全都耗没了，委屈你了。”
    四花连忙摇头，红着脸反驳：“大人可别这么说，我没有瘦，只是长身体抽条罢了。”
    生怕温以缇再愧疚多想，她说完便匆匆走开了。
    温以缇望着四花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拳头。
    到了夜里，总算盼来一桩好消息。
    她先前派了一队人手，冒险去城外不远处的河道捕鱼。
    如今城外到处都有鞑靼骑兵游荡，出去一趟处处凶险，生怕半路撞上敌军。
    万幸一行人一路谨慎，并未撞见鞑靼人，还捞回了不少鲜活的大鱼。
    夜里天寒渐深，这百斤活鱼，总算能勉强凑出些肉食，解一解燃眉之急。
    官府尚且拮据至此，城中百姓的日子就更难熬了。温以缇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只能铤而走险，打算派人去邻近城池采买物资。
    城中商户起初个个推脱不愿冒险，还是他一番威逼利诱，才勉强说动几人动身。
    只是眼下各处城池都受战火波及，大多已经闭门锁城，戒备森严，虽不像临朔这般日日被鞑靼猛攻，却也处处谨慎自保。
    此番出去，能不能顺利采买到东西，谁心里都没有底。
    温以缇特意让人将一整条鱼做好，亲自端来送给秦晓晓。
    对方抬眼瞧见，瞬间眼前一亮，惊喜出声：“哟，有鱼！”
    她望着盘中，神色微微落寞下来：“我还挺想吃烤鱼，水煮鱼也行。可惜这边的辣子，远比不上我们从前吃过的，平日里做鱼大多都是炖。”
    温以缇轻声应道：“这次派出去的商户去采买，我特意嘱咐过，若是能买到上好的辣子，便带些回来。到时候我让厨房给你做。”
    秦晓晓闻言嘿嘿一笑，眉眼弯起：“那可太好了，这下我可有口福了。”
    说罢便拿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大口吃鱼一边感慨：“这才叫日子，能吃上一口热乎荤腥，才叫生活啊。”
    温以缇听着，眼睫轻轻颤动，面上只是浅笑着，默默为她盛着鱼汤。
    一整条鱼很快被秦晓晓吃得干干净净，她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温以缇神色欲言又止，便直爽开口：“有话直说便是。”
    温以缇定了定神，轻声问道：“如今，你心里还有把握？”
    秦晓晓神色未变，语气坦荡：“自然有。”
    “有几分？”
    “三分。”她答得干脆，“怎么样，不少了吧？”
    温以缇不由得气笑出声：“原来你们的底气，就只有这三分？”
    秦晓晓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又怎样？原先只有两分，多了你来，才硬生生涨了一分。”
    温以缇闻言，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秦晓晓见状，立刻拍了拍她，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傲气：“哎呀放宽心。北境这地界，从没有什么绝对的事，逆风翻盘本就是常事。放心，我答应了一个人，要保全你！”
    “只是保全我吗？”温以缇立即说道。
    “你呢？寨子里的一众老小、这满城的百姓，你们又打算如何？先前召集的民兵，如今已然折损过半。他们都是寻常百姓，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接连倒下，无动于衷？”
    秦晓晓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端起桌边晾凉的酸梅汤，浅浅抿了一口。
    她素来不爱酒，也不喜清茶，唯独偏爱这些甜润的吃食。
    她总说人生在世，乱世太苦、世事太熬人，总要多尝些甜味，才撑得下去。
    所以她身边常年备着酸梅汤、蜂蜜露这类甜饮。
    从前她心心念念想喝奶茶，却无从寻方，也不懂祛腥气的法子。
    直到遇见物业图，特意出方子让人做来给她解馋，让她多了一份难得的慰藉。
    静默良久，秦晓晓才抬眸，目光清淡柔和地看向温以缇，缓缓开口：“果然，你能身居官位、深受百姓爱戴，从不是没有缘由的。
    温大人，你心怀仁善，这是最难得的本心。可这份仁慈，偏偏最不适合这沙场。”
    她轻轻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自嘲：“你知道吗？每每看着你，我都觉得我们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你出身端正、身份贵重，心怀善意，事事坦荡，一直在救人渡人。
    可我不一样，我手上沾染过无数亡魂，这一生算计过人、利用过人，看多了生死沉浮，人命于我而言，早已冰冷得像个数字。”
    “我终究顶着匪寨大当家的名头，满身污渍。你觉得，这场战事落幕之后，我会是什么结局？我寨子里跟着我拼命的一众弟兄老小，又能落得什么下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吗？”
    温以缇目光坚定，没有迟疑，沉声许诺：“能。只要我在，我便会为你们闯出一条生路，让你们往后能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世间，再无奔波惊惧。”
    秦晓晓闻言笑了。
    这笑并非嘲讽，也不是觉得虚妄，只是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重，在此刻悄然散去，发自心底的轻松暖意。
    “那真是太好了。”她眉眼舒展，轻声道，“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温大人，你记住今日的承诺。往后无论世事如何、结局如何，你一定要护好我寨子的人，为他们争一条坦荡生路。”
    秦晓晓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关于你们随行的那些人……其实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若是所有人凭空全部消失，动静太过惹眼。事发仓促，我也来不及跟你们解释，那些人反抗得太过激烈，我只能出此下策。”
    温以缇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心里的确一直耿耿于怀，可我也明白你的难处。正如你所说，若是没有你们，恐怕会死更多人。说到底，是你们保全了我们几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