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即便身上存有银钱，也无处采买干粮饮水果腹。
    陈星见此情景，快步上前拦在祖孙二人身前，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老人家，究竟是何等灾祸逼得你们外出逃难？
    沿途旁人皆是车马满载行李，为何唯独你们二人一无所有？
    一路之上全靠沿街乞讨度日吗？你们舍弃故土，又打算去往何处安身谋生？”
    连珠炮般的问话瞬间将祖孙二人问得怔在原地。
    二人连日赶路，早已筋疲力尽，索性挪到路旁大树下歇息，缓缓向三人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婆婆长长一声长叹，缓缓道出实情：“从前家中几亩薄田，勉强够全家糊口，一家人相守一处，好歹能混一口饱饭。
    往年常年无战事，日子安稳踏实，如今实在撑不下去了，家中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四处都在流传即将开战的流言。
    眼下虽只是传闻，我们哪里还敢留在家中，只能提前出逃躲避灾祸。
    这片地界安稳多年，如今家家户户争相出逃，没人敢继续留守村中。”
    听完老婆婆涕泪纵横的哭诉，关小天脑中瞬间理清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他执掌多年的这座城池，内里早已腐朽溃烂，生出难以填补的巨大窟窿，
    若非走投无路，整片地界的百姓怎会舍得抛下世代栖身的故土，背井离乡四处逃亡？
    一旁的陈星扫过祖孙二人身上打满补丁、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寒风的破旧衣衫，
    又望向老妇怀中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的孩童，淡淡嗤笑一声，随口开口搭话。
    “你们祖孙二人未免太过胆小，不过坊间流传几句开战的流言，便慌不择路拖家带口出逃。
    别家有家田宅院，心中惶恐出走尚且情有可原，
    可你们本就一无所有，连一处遮风避雨的茅草屋都不曾拥有，究竟在惧怕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终究都是沿街乞讨度日，留在故土好歹熟稔周遭人情路况，何苦千里跋涉，在路上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这本只是一句无心发问，可顺着祖孙俩的话语细细追问，陈星竟从流言表象之下，挖出一桩足以撼动全境的隐秘实情——
    周遭数座城池很快便要兵戎相见，眼下看似一派平和，两军交战早已成定局，没有半分转圜缓和的余地。
    孩童无意间吐露的内情入耳，关小天、陈星，以及始终缄默不语的白衣男子三人浑身一震，当场怔在原地。
    关小天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表弟代管城务的那段时日。
    当初表弟刚接手城池事务时，行事看着稳妥周全，修桥铺路、开仓放粮赈济贫苦百姓，
    一桩桩举措都像是真心体恤城中子民，彼时他心中还暗自庆幸，只觉表弟心地仁善，体恤底层民众，便彻底放下心，将整座城池尽数托付给他打理。
    可此番归城途中，一路亲眼目睹遍地流民、满目萧条破败的光景，今昔反差巨大，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满城乱象，如同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这座城池是父辈代代传承下来的根基，他素来厌烦繁杂琐碎的城务，索性一股脑全数交由表弟代管，
    万万不曾料到，仅仅短短数月光景，一座安稳富庶的城池，竟衰败到百姓流离失所的境地，满腔憋屈与怒火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三人结伴继续赶路，沿途拦下不少逃难流民打探内情，众人七嘴八舌各说不一，总算拼凑出整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原来表弟掌权之后，接连颁布数条新政，其中最为苛酷的一条，便是无休止抬高赋税，层层盘剥压榨底层百姓。
    单单这横征暴敛一事，便足以令关小天心口阵阵抽痛。
    当年他父亲执掌城池数十年，从未凭空上调过半分赋税，城中百姓依旧衣食无忧，岁月安稳富足。
    如今无端加重赋税，无异于斩断底层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这般治理手段，足以见得代管之人根本无治国安民之才。
    况且他们所处地界远离边境，无需担忧外敌寇匪突袭，周边几座城池世代交好，长久以来和睦共处，
    这般得天独厚的太平之地，竟被治理得子民四散奔逃，
    所有过错，全然落在代管城池的表弟身上。
    滔天怒火在关小天胸腔翻涌不息，他双拳死死攥紧，硬生生将涌到唇边的斥责压下，没有当场发作。
    陈星与白衣男子将他隐忍的模样尽收眼底，心知他此刻心中交织着悔恨与愤懑，满腹委屈无从诉说。
    眼下百姓出逃已成大势，强行阻拦毫无用处，想要平息这场席卷全境的祸乱，
    唯有顺着根源层层追查，揪出祸事源头，方能彻底根除隐患。
    一路行来，三人见过数不胜数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众人说辞各有出入，却有一点确凿无疑——
    短短时日之内，成千上万百姓舍弃家园出逃，足以证明局势早已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陈星与白衣男子没有再多出言宽慰，关小天心中自有盘算，只是当下尚且拿不出妥善的处置方略。
    是非曲直，唯有将所有隐秘内情彻查到底，才能下定论断。
    想要止住这场席卷四方的流民灾劫，唯有追本溯源，斩除病根。
    陈星自始至终未曾阻拦普通百姓出城避难，他心中清楚，若是执意留下，等待众人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沿途满目疮痍、破败萧条的景象不断撞入眼帘，陈星心中尽快回城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不再同白衣男子闲谈客套，转身走到路边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身侧落座，同两人细细交谈许久。
    一番深入交谈过后，这片地界潜藏的深层乱局，终于被几人摸透大半。
    路上逃难的百姓时常压抑不住心中苦楚，随口吐露几句怨怼之言，民生凋敝、秩序崩坏，是赤裸裸摆在眼前的现实。
    倘若城内官吏清正廉明，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会出现家家户户举家迁徙、四处逃命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