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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上午,江东议事厅。
四面窗扇紧闭,风雪被挡在外头,只剩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孙权独坐上首。
他面前的宽大木案上,没有堆成山的公文,只有一卷来自庐江的军报。
他的视线落在竹简上。
拇指压着最右侧那片竹片,来回摩挲。
厅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甲叶相撞,沉闷而规律。
靴底踩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门轴轻响。
鲁肃推门而入,反手将风雪关在门外。
他站在门边,掸去肩头落雪,解下披风递给侍从,这才大步走到左首第一张客座前,拱手入座。
两人相对。
孙权的拇指,停在了竹简边缘。
“子敬。”
孙权先开口,目光却仍未离开竹简。
“曹孟德在许都受了丞相印,此事已传遍大江南北。你如何看?”
他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
鲁肃双手扶膝,神色从容。
“主公,北方经官渡一战,胜负已分,可大局未定。”
鲁肃字句清楚。
“袁本初虽败,冀州根基还在,麾下带甲之士仍有十万之众。曹操受封丞相,是为了安抚许都人心,稳住朝堂。”
“他眼下要消化官渡胜果,还要防袁绍反扑。”
鲁肃看着孙权,声音不高,却很稳。
“三年之内,曹操无暇南顾。”
孙权微微颔首。
紧绷的下颌,稍稍松了些。
鲁肃继续道:“江东初定,主公接掌基业时日尚短。此时正该趁曹操抽不开身,稳固内部,图谋长远。”
“丞相之印,听着吓人。”
“可那东西压不到长江上来。”
孙权没有说话。
他按在庐江军报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五指甚至一点点扣紧,将那卷竹简抓进掌心。
显然,让他堵在胸口的,并不是曹操那个丞相印。
啪!
孙权手腕一翻,将军报重重拍在案面上。
竹片撞木案,声音在空旷议事厅里刺得人耳朵发紧。
“孤令部将接管庐江,本意是将庐江数万之众迁入江东,充实郡县人口。”
孙权的语调沉了下来,压着一股火。
他起身绕出主案,在木地板上来回踱步。
皮靴踏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又重又乱。
“可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数万百姓,非但不肯渡江,反而连夜出逃。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全往北面去了!”
孙权停住脚步,侧头盯着鲁肃。
“孤讨伐李术,是因他拥兵自重,叛上作乱。”
“孤杀他,是为江东安宁。”
“破城之日诛其残党,也是不得已的雷霆手段,为的是震慑那些暗中观望之辈。”
说到这里,孙权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可这帮百姓,不辨是非。”
“他们不记李术叛乱,只记得刀兵血腥,只记住了孤破城之刃。”
“如今宁可顶着风雪北投曹操,也不肯南下投孤。”
孙权的声音压低了些。
那里面不只是怒,还有难堪。
“子敬,这算什么?”
议事厅中一时安静。
这事不大好听。
打仗抢地盘,本身很大一部分胜利的果实,就是在于人口。
可现在呢?
地盘拿下了,人跑了。
跑的还是北方最大的强敌那里。
这不是明面上的败仗,却像一记软刀子,割在江东之主的脸上。
鲁肃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宽慰。
他等孙权胸中那口气吐尽,才从袖中摸出一卷细帛。
鲁肃将细帛摊在自己案上,双手推向前。
“主公可还记得,我曾提过许都附近,出现了一处名为新安营的地方?”
孙权眉头一皱。
他自然记得。
许都细作传回过消息。
说那是曹军新设的一处营地。
“这是新送回的详报。”
鲁肃手指点在细帛上。
孙权走过去,垂眼扫过帛书。
字迹很小,密密麻麻。
比以前写的更细致。
写的全是新安营的底细。
曹操在许都城西划出大片荒地,专门收容四处流窜的流民。
不仅供给口粮,还按人头分配田亩。
更要命的是,营中用了许多从未听过的新法子。
取暖的火炕。
规整的土舍。
分派活计。
以工代赈。
传闻那营地井井有条,活人无数。
这就不难理解。
北方各路流民,甚至沿江州郡逃难的百姓,都把那里当成活命去处。
一时间,趋之若鹜。
孙权盯着那卷细帛,眉心越拧越深。
他终于明白了。
庐江百姓不是没头苍蝇一样往北乱跑。
他们是奔着一个早已张开的口袋去的。
“昔日徐州之战,曹孟德沿泗水屠城,男女老幼,鸡犬不留,泗水为之不流。”
孙权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其人暴虐,天下皆知。”
“如今,他竟开始经营民心了?”
鲁肃抬手,掌心贴着冰凉案沿。
“主公,正因如此,才当万分警惕。”
他的神色也肃然起来。
“兵戈之利,一时可夺数城之地。”
“民心之利,十年可夺天下。”
鲁肃看向孙权。
“曹操若只靠武力弹压,终有极限。”
“可他若真开始收拢流民,广积人望,洗刷从前污名。”
鲁肃顿了顿。
“此人,比当年屠徐州时,还要难对付十倍。”
议事厅里彻底静了下来。
孙权将那卷细帛攥进手里,手指攥紧。
一个能打胜仗的曹操,已经可怕。
可一个懂得把流民变成根基的曹操,就足以让任何一方诸侯夜里睡不踏实。
这不是单纯救人。
这是在抢天下的底子。
鲁肃看着孙权的脸色,知道这口警钟已经敲到了位。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厅侧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
“不过,主公也不必因此自苦。”
鲁肃抬起手。
指尖先落在庐江的位置,随后沿着粗糙的线条一路向上,划过大片荒凉区域,最后停在许都。
“庐江百姓远投许都,路途何止千里。”
鲁肃转过身。
“沿途山匪横行,流寇遍地。如今又逢隆冬,大雪封路。”
“这几万人能活着走到许都新安营的,十中存三,已算侥幸。”
孙权目光一动。
鲁肃的手指重重扣在许都的位置上。
“曹操借新安营得了人口不假。”
“可他同样背上了极重的粮草负担。”
鲁肃把账算得很清楚。
“北方连年征战,中原民生早已凋敝。官渡一战,曹军粮草更是捉襟见肘。”
“如今正值寒冬,地里长不出一粒粮食。”
“他收的流民越多,每日要消耗的口粮,就越像无底洞。”
鲁肃看着孙权。
“等到来年春耕之前,正是青黄不接最难熬的时候。”
“这几万张嘴,便是催命符。”
“新安营是利器,也是双刃剑。”
“曹操握住了剑柄,可剑刃也在割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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