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
    丞相府正堂内，四角铜盆烧得通红。
    曹操端坐主位，脸色不算好看。
    案前，刘晔低着头，躬身站在堂中。
    他一身青袍本就单薄，鬓角还挂着几滴冷汗。
    铁市这几日的起落，几乎把他熬脱了形。
    “丞相。”
    刘晔开口，嗓音有些发干。
    “铁市那边的试炉，已有定论。经过数日摸索，闷窑退毒之法，乌金石烧出的净料入炉之后，火势极旺，出铁成色也匀。”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
    “老铁匠试过刃口，不崩不豁，锋锐反胜从前三成！”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曹操紧锁的眉头，总算松开了几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日子，流民、粮草、军械，桩桩件件都压在头顶。
    眼下铁市这边能听见一声响儿，已算难得。
    “好。”
    曹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满意。
    “子扬此番在铁市日夜操劳，这第一功，我记下了。”
    他看着刘晔，又问：“依你之见，若按此法全面开炉，我军几万兵器换装，要多久能凑齐？”
    刘晔却没有半分领赏的喜色。
    他头埋得更低，肩膀还轻轻缩了一下。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双手举过头顶。
    “属下死罪。”
    曹操目光一沉。
    刘晔硬着头皮道：“打铁的关窍虽通，可……铁炉快要熄了。”
    曹操敲击案面的手，停住了。
    “何意？”
    刘晔咬牙吐出四个字。
    “乌金断供。”
    曹操一怔。
    “不瞒丞相，先前采矿，为图方便，民夫与士卒多从地表挖掘。可地上碎矿，如今已采得七七八八。”
    刘晔声音越说越低。
    “又逢入冬，雪后天寒地冻，山土坚硬，开采更难。”
    曹操眯起眼。
    “深入挖呢？”
    刘晔苦笑一声，将那卷绢帛呈了上去。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可近日送入营中的矿石，已不及原先一半。属下严查之后才知，并非民夫偷懒，实是矿场遇上了要命的难处。”
    侍卫接过绢帛，转呈到曹操案前。
    曹操抖开一看。
    那是一幅手绘矿场地形图。
    上面画着山势走向，也标满了黑点。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着井道深浅、死伤人数，以及塌方之处。
    刘晔的声音在堂内响起，把这几日的凶险一桩桩摆开。
    “深挖之法，属下已经试过。但眼下有四件难事。”
    “其一，巷道越深，地下浊气越重。矿工点油灯入井，灯芯转眼便灭。更有人吸了浊气，当场昏死，拖上来时人都凉了半截。”
    曹操看着图上的标记，脸色沉了几分。
    刘晔继续道：“其二，土层松软，又逢地气冷热交替。地下没有粗大圆木支护，只靠散碎杂木撑着。这几日已连塌两回，十来个矿工被活埋在里头。”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如今百姓视矿洞为鬼门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再下去了。”
    曹操没有说话。
    只把目光落在那几处红叉上。
    那一个个红叉，不是墨点，是人命。
    刘晔深吸一口气。
    “其三，矿场近郊地下水极盛。坑道打下数丈，水便往外渗。冬日冻水融汇，巷道积水已没过小腿。泥土被泡软，塌方更凶。”
    “好好的矿井，挖不了几日，便成了一口泥潭。”
    “其四，也是最耗力的一处。便是真挖出了石料，从深井往上运，也全靠人背筐、攀梯。一人一日能提几篓？根本供不上铁市那么多张炉口。”
    毒气。
    塌方。
    积水。
    搬运。
    四件难事，像四道铁闸，死死卡住了乌金矿脉。
    曹操捏着绢帛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懂兵略，懂人心，能把天下大势看作棋局。
    可这钻进地底下挖洞、排水、防毒、支木的行当，实在不是挥兵冲阵能解决的事。
    总不能派虎豹骑冲进矿洞里，把毒气和积水砍个干净。
    曹操抬眼看向刘晔。
    “子扬。”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既把病根摸得如此清楚，可想出了什么治病的方子？”
    刘晔苦笑，再次深揖。
    “属下愚钝。若是兵器模具，还能勉强周旋。可这地下水脉、通气排浊、井道支护，属下实在一窍不通。”
    堂内陷入死寂。
    曹操看着面前那幅矿洞剖面图。
    图上一条条弯曲斜线，像一条条干瘪的吸血虫，趴在乌金矿脉上，偏偏谁也拿它没办法。
    眼看铁市就要凭乌金翻身。
    偏偏这时候，柴火断了。
    这比从没见过乌金，更让人抓心挠肝。
    正当曹操对着图纸发愁时，堂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禀丞相，郭祭酒与将作大匠马钧，在府外求见。”
    曹操一怔。
    “传。”
    说完，他又看了刘晔一眼，指了指旁边坐榻。
    “子扬且坐。此事不全赖你，容后再议。”
    刘晔如蒙大赦，抬袖擦了擦冷汗，退到一侧坐下。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郭嘉一袭青灰布袍，迈步跨过门槛。
    跟在他身后的马钧，怀里死死抱着个厚实包裹。再后头，两名粗壮力夫抬着一架被麻布罩得严严实实的木架子，吭哧吭哧停在堂心。
    见刘晔也在，郭嘉与马钧先同他拱手见礼。
    随后，郭嘉笑着开口。
    “嘉见过主公。”
    他侧身一指身后的马钧。
    “主公，真是巧。嘉奉命去新安营外巡视流民新地，刚准备回复，便在巷口撞见德衡拖着板车往这边赶。”
    郭嘉压低声音，眼底却藏不住兴奋。
    “细问才知，澹之日前所言的新式织机，德衡竟已照图造出粗样。今日特来请主公过目。”
    此言一出。
    曹操猛地站起。
    一旁刚坐稳的刘晔，也忍不住探直了身子。
    “德衡造物，竟如此神速！”
    曹操感慨一声，三两步绕过长案，走到那麻布架子前。
    “掀开！”
    力夫立刻扯下麻布。
    一台做工粗糙、没有漆水的木制织机，露了出来。
    它体积不大，却满是转轴、滑轨、踏板、连杆。
    乍一看，和市面上那些寻常织机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东西摆在堂中，粗糙是粗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厉害。
    马钧上前一步，局促行礼。
    “丞……丞相。”
    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缩小版。里头用了曲柄转轴，踩……踩下踏板，梭子便能自……自行往返。省力，也省心。”
    曹操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根连着梭架的细长曲柄。
    那日林阳在院中，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梭子自行往返”。
    当时曹操知道这东西有用。
    可直到此刻，机括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才明白这几根木杆、几处转轴，一旦落到成千上万流民手中，会掀起多大的浪。
    这不是省几分力气。
    这是把织布这门苦活，换了玩法。
    “好！好！好！”
    曹操连赞三声，伸手重重拍在马钧肩上。
    “有林澹之替你起头，再加上你这双巧手。德衡，你这是救了城外上万流民的命！”
    这话一出，刘晔看向那台织机，眼中也多了几分惊色。
    曹操转身看向郭嘉。
    “奉孝，新营地既已平整完毕，即刻调集将作监人手，照着德衡这模具，连夜赶制。”
    郭嘉拱手领命。
    “喏。”
    马钧见正事办妥，抱着包裹，正想告退去督办制机。
    可他刚退半步，曹操忽然抬手。
    “德衡且慢。”
    马钧脚下一僵。
    曹操转身，从案上抄起刘晔留下的那卷矿场地形图，递到马钧面前。
    “德衡，子扬此番遇到一桩要命的棘手事。”
    “你来看看。”
    “这地底下的死局，你能解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