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果然比平时丰盛。张婶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糖醋鱼的浇汁调得酸甜适中，清蒸鸡嫩滑入味，还有一碟凉拌时蔬、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文安坐下，崔佳坐在他旁边，丫丫已经被文安亲自接回来了，就在当天下午。
    当听到文安要接自己回家，并且以后都不用待在玄都观时，丫丫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只是片刻后又变得迟疑起来。
    文安知道丫丫在想什么，于是对她道：“阿兄已经问过袁道长了，是他说的，你如今已经于我无碍，可以回家了。”
    丫丫闻言，眼睛霎时雾气缭绕，下一刻便扑在文安的怀中，大哭起来。哭声中的委屈、难受、害怕等各种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文安心中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丫丫的后背。多年积压在心中的各种情绪，一朝宣泄，文安再看丫丫，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
    丫丫雀跃道：“阿兄稍等，丫丫去与师父作别，还有师兄师姐们。”
    文安笑着点点头，让陆青宁去丫丫的房间收拾要带走的东西。离开玄都观的时候，丫丫的一众师兄师姐都前来相送，就连袁天罡也来到了玄都观大门口。
    文安上前与袁天罡说了几句，也表达了这几年，对丫丫照顾的感谢。袁天罡笑着道：“文侯客气了。丫丫这孩子与我颇有缘法，老道也对这孩子喜欢的紧。”
    “对了，文侯，丫丫虽然回归俗世，但这孩子颇有慧根，可于家中修建一座小道堂，平时也可修行，这也是丫丫的福缘。”
    文安点点头，接纳了袁天罡的建议。
    众人回到家中，正好可以吃晚饭。
    张旺、赵大宝、钱二牛他们在外院吃，郑虎带着护卫们也在外院。堂屋里只有文安、崔佳和丫丫三个人，还有站在一旁添菜服侍的香莲和陆青宁。
    文安端起酒杯，说：“今日这顿，算是庆贺我上任长安令。虽然只是检校，但既然接了这差事，就要尽力做好。”
    崔佳也端起酒杯，说：“妾身以茶代酒，祝郎君任上顺遂，不负圣恩。”
    文安跟她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丫丫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像模像样地说：“丫丫以茶代酒，祝阿兄升官发财。”
    文安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丫丫的头发编成两个小辫子，用鹅黄色的丝带系着，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张婶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丫丫的话，笑得合不拢嘴。她把汤放在桌上，说：“丫丫小娘子这话说得好。郎君升了官，咱们府上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文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吃完饭，文安回到书房，把柳保隆送来的那套绯色官袍展开看了看。官袍是新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鲜亮，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的革带是黑色的，看着就比那件半旧的将作监官袍气派得多。
    文安摸了摸那件官袍，料子滑顺，触手生凉。他把官袍叠好，放回木盘里，又拿起那枚铜印看了看。
    铜印不大，约莫一寸见方，印钮是一只蹲伏的螭虎，造型古朴，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想必是用了不少年头。印面上刻着“长安县印”四个篆字，笔画浑厚。
    他把铜印放下，又翻了翻那叠文书。大多是一些制式的文书，有关长安县户籍、赋税、诉讼的一些条文，还有一些空白簿册，用于登记人口、田亩、案件。文安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他在书案后坐下，看着窗外。夜色已经深了，月亮挂在天边，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蟋蟀在墙角低唱。
    文安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明日须斋戒一日，后日再去谒太庙。”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须早做准备。”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熄了灯，回卧房去了。崔佳已经睡下了，她侧躺在炕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文安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袍，在她旁边躺下，闭着眼，却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日，文安依礼斋戒。
    这是朝廷礼制。五品以上新官上任，必须先去太庙行礼，而行礼之前，要在家斋戒一日。不食荤腥，不饮酒，不近女色，不处理公务，不接见外人。
    文安之前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当初任将作监丞的时候，不过是吏部一纸公文，去将作监报到便算了事，哪有这么烦琐的规矩。
    可如今不一样，长安县令是正五品上，已经是朝廷中级官员了。按规定，必须谒太庙，以示对朝廷的敬畏和对职位的郑重。
    早饭只有白粥和几碟素菜，连油星都少见。
    文安喝了两碗粥，吃了半块蒸饼，便放下了筷子。张婶站在一旁，看着那碟素菜，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今日是斋戒日，不敢多言。
    文安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他原本想看看那叠文书，可斋戒日不能处理公务，他只好把文书搁在一边，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
    书是一本地理志，讲的是关中各地的山川河流、州县沿革，文安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困，便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午后，崔佳端来一壶清茶，放在案角，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便退了出去。文安喝了几口茶，又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踱了十几圈，心里却觉得这样没来由的焦躁有些不妥，便停下脚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光景。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风，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郑虎带着护卫们在前院操练，喊声隐隐传来，隔着两道墙，已经听不太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