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的目光停在了队列最左边。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名叫周沫。
    齐耳短发，眼神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模拟同步率最高。
    “角斗士”
    植入安格隆基因。
    十四岁的女孩，匹配的是一台以“血腥竞技场”为领域、以疯狂着称的狂暴型机体。
    林曜在筛选报告上第一次看到这个匹配结果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沫。”
    “到。”
    “你的模拟同步率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一。”
    “角斗士的领域特性你清楚？”
    “痛觉共享，不死不休。”
    “你怕疼吗？”
    周沫想了一下。
    “怕，但怕不是不做事的理由。”
    林曜没再多说，视线移向队列另一端。
    魏长青。
    四百零三岁。
    之前是甲二行星地下矿区的运输调度员。
    二型生命修正液普及时他已经三百多岁，赶上了最后一批适用窗口，但年龄过大，增幅的寿命并不多，也就百多年而已。
    太清灵根覆盖他的年龄段时，没人觉得一个四百岁的老运输员能觉醒什么。
    但天枢的筛选数据库不会撒谎。
    魏长青在太清灵根植入后的第三天，静渊冥想测试中展现出了远超同批的精神力潜值。
    后续五轮筛选他全部通过，且在模拟同步测试中，与“统帅”型EVA的匹配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四。
    “统帅”
    荷鲁斯基因。
    领域“王权”。
    压制领域内所有敌对单位属性百分之五十，强制下跪，禁止飞行。
    一个四百岁的退休运输调度员，适配了全部十八台EVA中战场指挥能力最强的一台。
    林曜走到魏长青面前。
    “魏长青。”
    “到。”
    老人的声音沙哑平稳。
    “你知道EVA驾驶员意味着什么？”
    “知道，上了战场就是靶子，也是杀人的刀。”
    “你四百岁了，按理说你应该在战星安稳生活，喝茶带曾孙。”
    魏长青抬起头，看着林曜的眼睛。
    “林团长，我在这一生，看着年轻人一批一批出去，又一批一批回来，有些回来了，有些没回来。”
    “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天赋，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排班表的。”
    “太清灵根装上那天，我只是配合例行筛查，护士跟我说‘您这个年纪大概率没反应，别紧张’。”
    “然后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闭上眼，看见了一片很深的水。”
    他停了一下。
    “水底有东西在看我，我也在看它，我们对视了很久。”
    大厅很安静。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等了四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曜注视着他。
    一个四百岁的老人，站在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中间，背微微驼，手上有厚茧。
    但他的眼睛很亮。
    “后天开始真机同步测试。”林曜转过身，面对全体。
    “十台机体，十个人，同步率达标线百分之六十。”
    “达不到的，下机。没有第二次机会。”
    “达到的，从那一刻起，你们就是天宫的剑。”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每一个人。
    “散。回去休息。把今晚当成你们这辈子最后一个普通人的夜晚。”
    十个人鱼贯走出大厅。
    魏长青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门口时，一个叫苏朗的二十二岁男生凑过来。
    苏朗是“渡鸦”的适格者，性格开朗，从早上集合开始就试图跟每个人搭话。
    “魏叔，您紧张不？”
    “紧张。”魏长青说。
    “我也紧张。”苏朗搓了搓手。“不过我看您挺稳的。”
    “稳什么。”魏长青摇头。“我膝盖都在抖，只不过裤腿厚你看不出来。”
    苏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魏叔您可真行。”
    魏长青摆摆手，慢慢走远了。
    走廊的另一头，林曜站在窗口，看着十个人的背影。
    苏绯的投影在他旁边亮起来。
    “怎么样？”
    “素质都不错，模拟数据和实际观察基本吻合。”林曜顿了一下。“那个老头是个变数。”
    “魏长青？我看了他的档案。”苏绯说。
    “太清灵根觉醒，四百岁，运输调度员出身，匹配统帅。”
    “你觉得怎么样？”
    苏绯想了想。
    “同步率这东西不看年龄，不看出身，只看灵魂和机体的契合度，四百年的人生阅历和意志沉淀，说不定比年轻人更适合‘王权’这种需要绝对精神强度的领域。”
    林曜没说话。
    “你在担心什么？”
    “真机同步的反噬。”林曜说。
    “统帅的基因是荷鲁斯，所有原体里野心和支配欲最强的一个，一旦被反噬……”
    他没说完。
    苏绯在投影里沉默了几秒。
    “那就在同步测试时加一道保险，你亲自盯着。”
    “我本来就准备亲自盯着。”
    “所以你还问我干嘛？”
    林曜嘴角动了一下。
    “确认一下。”
    苏绯的投影在消失前丢下一句。
    “别把自己绷太紧，他们要是知道教官比学员还紧张，士气就没了。”
    投影熄灭。
    林曜转身走向封神兵库。
    装配坞里，十台崭新的EVA在冷白灯光下静静矗立。
    暴君的暗金装甲反射着冷硬的光。
    夜煞通体哑黑，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完美的涂装是优雅的银紫，线条如同雕塑。
    渡鸦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角斗士的赤铜色装甲上布满了粗犷的裂纹状铭文。
    死神全身裹着一层暗绿与灰的腐蚀纹理。
    牧首的灰金装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精神力符文。
    统帅。
    林曜停在统帅面前。
    一百五十米高的机体，通体暗银与黑金交织，头部是帝王冠冕般的复杂造型，胸口刻着一枚十六角星纹。
    双臂线条流畅有力，背部是六片折叠式灵能翼。
    王权。
    它的领域可以让六级以下的一切敌对目标跪下。
    而它的驾驶员，是一个四百岁的退休运输调度员。
    林曜站了很久。
    “叶青羽。”
    “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立刻响起。
    “同步测试安排在后天，统帅排第一个。”
    “第一个？你确定？”
    “确定。”
    “原因？”
    “如果最不确定的那个都过了，后面的人会踏实很多。”
    叶青羽想了想。
    “行，我让技术组把统帅的驾驶舱安全阈值设到最高。”
    “三道保险。”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