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那只灰绿色的蛛形生物已经被持续问了四个小时。
    它的六只复眼从最初的疯狂转动逐渐变得呆滞，腹部感知绒毛的颤抖频率降到了最低。
    天枢判断这是织渊一族极度疲惫的生理表现，类似于人类的精神崩溃前兆。
    林宇不打算给它休息的机会。
    “奥尔河系的灾难资料，有多少是真的？”
    天枢将问题翻译发送。
    蛛形生物绒毛抖了半天，回答冗长而混乱。
    天枢逐段翻译。
    “全部是真的。”
    “奥尔河系已经不存在了，亚空间吞噬了一切。”
    “灾害数据对联邦而言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因为没有生物会主动回到一个正在被亚空间吞噬的河系。”
    “大母将这些资料作为外交筹码，是因为它们是联邦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商品’。”
    陈竹灵在旁边记录，笔尖一顿。
    “唯一的商品。”
    林宇没有接话，他看向天枢。
    “验证可行性。”
    天枢回答。
    “已将对方提供的奥尔河系星图数据与我方远程天文观测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恒星密度分布、暗物质晕结构、以及裂隙边缘辐射特征，三项核心参数的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剩余百分之八点七的偏差来自时间差。”
    “对方的数据采集于一万四千年前，我方观测为当前实时数据，裂隙在这段时间内持续扩张，导致边缘特征产生了合理漂移。”
    “结论：数据真实，可信度极高。”
    林宇微微颔首。
    “问它，对前方那片椭圆星系群了解多少。”
    蛛形生物的回答这次来得很快。
    天枢翻译。
    “该星系群由多个星系融合形成，直径约四百万光年，恒星密度远高于空洞内的任何河系。”
    “联邦推测其中存在多个文明，但无法确认具体数量和等级。”
    “这也是联邦选择它作为目的地的原因，恒星密度高意味着资源丰富。”
    沈知舟的投影从数据端插了进来。
    “和我们的远程观测结果基本一致，他们并没有比我们多掌握多少内部情报。”
    林星晚的笔尖在全息面板上划出一行批注。
    “一个流浪了一万四千年的六级文明，对目的地的了解和我们差不多。”
    她的语气平淡。
    “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是在摸黑往前走。”
    林宇靠回椅背。
    “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那只蛛形生物，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的舰队在外面活动？”
    蛛形生物的绒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天枢翻译。
    “没有了，织巢是联邦全部的家当，所有战舰、所有族人、所有资源，都在那颗战星上。”
    “我们没有后方。”
    “从来没有。”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林宇站起来。
    “审讯到此结束。”
    他走向门口，背对着约束架上的蛛形生物。
    “林星晚。”
    “在。”
    “四十七万战俘的安置方案，三天内交到我桌上。”
    林星晚推了下眼镜。
    “标准是什么？”
    “活着就行。”
    林宇推开门，头也不回。
    “但别浪费粮食。”
    ……
    人类纪元694年，冬，战后第十五天。
    凌霄殿内，全息星图将整片战场残骸区投射在穹顶之上。
    数百万公里的碎片带如同一条银灰色的河流，静静漂浮在虚无宇宙中。
    天枢今天穿了一身暗金色的文官袍服，手持一卷虚拟竹简，站在主控台侧方。
    “织渊战役总收益清算完毕。”
    竹简展开，数据如流水般倾泻在所有人面前。
    “俘获可修复战舰一万四千八百余艘，其中大型战舰三千二百艘，中型战舰八千六百艘，小型辅助舰三千余艘。”
    “获取织渊联邦完整流浪数据库，含一万四千年星图记录，七次文明战争全部战术档案，以及奥尔河系亚空间裂隙灾害的完整研究资料。”
    “获取织渊战星跃迁残留轨迹模型，可反向推算其来路方向与跃迁频率。”
    “俘虏四十七万蛛形生物个体，已分级安置。”
    天枢收起竹简，补了一句。
    “以上为净收益，扣除我方战损四百一十一艘战舰的重建成本，以及三万七千二百名烈士的抚恤拨付，总账仍为正。”
    林宇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李沧澜第一个开口。
    他的投影从工程部接入，声音干脆利落。
    “一万四千八百艘战舰，绝大多数的材料体系跟我们不兼容。”
    “蛛形文明的几丁质合金强度只有精金的三分之一，灵能传导率更是低得可怜。”
    “我的建议是两个月内全部熔炉重铸，补充我方南斗级和云雷级的材料缺口。”
    许长庚的投影紧跟着亮起来，语速比李沧澜快了一倍。
    “等等，全部熔？你疯了？”
    他调出一组微观扫描数据。
    “他们的引力隐蔽力场模块，用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灵能合金编织方式，不是灌注，是编织。”
    “丝状结构，每根丝的直径只有三个纳米，但灵能传导效率比我们的灵蕴合金高出百分之十二。”
    许长庚的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他们的引擎内壁涂层，那种青灰色的东西，我初步分析是某种有机灵能聚合物，能在高温下保持灵能频率稳定。”
    “这玩意儿要是能逆向出来，我们的烛龙主炮寿命至少翻三倍。”
    李沧澜冷冷看了他一眼。
    “许院士，我尊重你的学术热情，但我的船坞里堆着六艘南斗级的龙骨等着灌材料。”
    “那你把龙骨往后排两个月会死？”
    “会，工期延误一天，林平安就会来找我喝茶。”
    林平安的投影面无表情。
    “我不喝茶。”
    林宇敲了一下扶手。
    殿内安静。
    “三成保留样舰，完整封存，供许长庚的材料组和叶青羽的物理部拆解研究。”
    许长庚眉头舒展。
    “四成拆解重铸，补充舰队建造材料缺口。”
    李沧澜点头。
    “两成改造为诱饵舰，保留外观，内部换装无人AI操控系统。”
    林平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一成封存备用。”
    林宇的目光转向陈竹灵。
    她坐在右侧，袖口照例卷得乱七八糟，面前摊着三块数据板，眼底的血丝比上周更重了几分。
    “竹灵，织渊数据库的初步解析进度。”
    陈竹灵抬起头，把其中一块数据板推到全息投影区。
    “一万四千年的流浪记录，信息量极大，天枢正在全速解码。但有一条情报已经确认，我认为必须立刻上会。”
    她站起来，走到星图前。
    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前方那片椭圆形的多星系融合体。
    “织渊联邦在三千年前曾对这片星系群进行过远距离观测，他们的记录显示，该区域现实宇宙恒星密度极高，智慧生命活动痕迹密集。”
    她顿了一下。
    “但亚空间灵能浓度，接近于零。”
    殿内的空气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叶青羽的投影从科学院接入，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
    “这不可能。”
    “智慧生命越密集，情绪波动越剧烈，亚空间能量就越活跃。”
    陈竹灵点头。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她看向林宇。
    “有什么东西，把那些能量抽走了。”
    凌霄殿沉默了五秒。
    沈知舟的声音从监听殿传来，带着数据分析特有的冷静。
    “我交叉比对了织渊的观测数据和我方天罗警戒网的远程侧写。两组数据的吻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前方星系群的亚空间，确实处于异常低迷状态。”
    林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移动了一下。
    “天枢。”
    “在。”
    “前方星系群的预计抵达时间。”
    天枢回答。
    “按当前跃迁节奏，六年后抵达外围光晕区。”
    林宇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从今天开始，天庭战星进入入河前隐匿状态。”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所有对外辐射源降至最低功率，念网切换静默模式，天罗警戒网转为纯被动接收。”
    “我们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林宇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片庞大的椭圆光团上。
    “但能把整片星系群的亚空间抽干的东西，绝对不是我们现在能正面硬碰的对手。”
    沈知舟的全息投影在这时闪了一下。
    “元首，还有一件事。”
    “说。”
    “织渊数据库中有一条附注，数十年前他们观测时，曾在星系群外围捕捉到一组极微弱的规则性信号。”
    沈知舟调出那段数据。
    “信号源位于星系群边缘一处小型恒星系，信号特征为周期性脉冲，间隔极其规律。”
    “织渊的备注只有四个字。”
    他看向林宇。
    “疑似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