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死星轨道船坞。
    方振业站在观测台上，面前是一个庞然大物。
    五十公里长的纺锤形龙骨框架漂浮在太空中，纳米虫群如蚁群般在框架表面爬行。
    每一台小型工程无人艇的焊接弧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撒在钢铁骨架上的银色萤火虫。
    十艘里的第一艘。
    他的数据眼镜上密密麻麻显示着几百条工程进度指标，龙骨框架完成率百分之三十一，生态循环系统设计图纸审核中，曲率引擎预装基座百分之八。
    “方部长。”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跑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
    “三号分段的精金焊接出了问题，纳米虫群的焊接程序和这个尺度的精金晶格排列有微观冲突，强行焊接会导致结构强度下降百分之零点七。”
    方振业推了推数据眼镜。
    “百分之零点七？”
    “对一艘五十公里的船来说，零点七会在极端受力情况下放大到什么程度？”
    年轻工程师翻了一下计算结果。
    “如果遭受相当于曲率引擎全功率启动时的应力峰值，三号分段的焊缝有概率在四百年后出现微裂纹。”
    方振业沉默了两秒。
    “重焊。”
    “但是方部长，重焊会延迟这个分段三天的工期。”
    “重焊。”
    方振业的语气没有变化。
    “这艘船交出去之后不是我们在用，是数百上千万生命在里面活着。”
    “四百年后的微裂纹我们看不到，但如果因为我们偷的这三天工让船在半路上裂开，死的人可看得到。”
    年轻工程师咽了一下口水，转身跑了。
    方振业独自站在观测台上，看着那副巨大的龙骨框架在星光下缓缓旋转。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盘古医疗舱的效果每个月都在缩短，上次修复后恢复的青壮年状态只维持了二十三天就开始出现衰退迹象。
    数据眼镜的角落里有一个他从不主动打开的小图标，那是医疗部给他做的最近一次全身检测报告。
    剩余寿命预估：三十三年。
    他把那个图标往角落又推了推。
    “方部长。”
    副手周梓铭从船坞通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文件存储管。
    “这是林星晚执政官从战星那边送过来的，由穿梭艇带过星门的。”
    方振业伸手接过存储管，外面贴着行政院的火漆封条，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块标准加密数据晶片。
    星门隔绝一切通讯信号，从战星到四号死星的信息传递，全靠穿梭艇物理跑腿。
    一趟单程算上星门通行排队和亚光速减速，快的话五个小时，慢的话七八个小时。
    方振业把晶片插入数据眼镜的读取槽。
    林星晚的声音从加密音频中播出来，像是一段提前录好的语音备忘。
    “方部长，十艘星舰目前的内部设计是按照人类居住标准做的。”
    “但阿尔提亚上周递了一份巫师族群的生存需求清单，我一看差点把茶杯摔了。”
    方振业的数据眼镜弹出附件，是那份巫师生存需求清单。
    第一条：巫师族群需要持续的低浓度灰雾环境维持生理机能，突然脱离灰雾会导致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第二条：蚀心诀修炼者体内的污染结晶体需要定期接触灵能波动，否则结晶体会反噬宿主。
    第三条：第五层以下的普通巫师每天需要约两小时暴露在荧绿真菌环境中以维持精神稳定。
    方振业的数据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林星晚的语音继续。
    “最开始我想的是在每艘船里做两套生态循环系统，一套人类标准、一套灰雾模拟环境。”
    “但顾清清看完之后觉得这个思路太蠢了。”
    “她原话是：你们干嘛非要去模拟一个你们根本理解不到位的环境？直接搬原装的不就行了？”
    方振业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顿了一下。
    他把附带的方案文件翻开。
    林星晚的语音同步解释。
    “最终方案是这样的。”
    “十艘星舰里拿出两到三艘，不做人类居住标准，整艘船改成生态型舱室。”
    “建成之后直接开到巫师星球轨道上去，把他们地下世界的原生态环境整块搬上船。”
    “荧绿真菌、灰雾浓度、黑石建筑、铭文阵法，甚至连土都给他端上来。”
    “巫师自己在自己的生态舱里住着，剩下七到八艘按正常人类标准建造的星舰在旁边编队航行，彼此之间用密封对接廊桥连通就行了。”
    “这样省掉了两套系统隔离的工程难题，也不用我们去猜什么浓度算低什么浓度算高。”
    “他们的空气他们自己搬，他们的环境他们自己搞。”
    “我们只负责造壳子和装引擎。”
    方振业翻了三分钟方案，推了推眼镜。
    简单粗暴，但确实合理。
    与其费劲巴拉地在每个舱段里搞什么双系统隔离、交叉污染防控。
    不如直接把几艘船的内舱全部敞开给巫师族群当花盆用，往里填他们自己星球的原装土壤和原装空气。
    工程量反而小了。
    两三艘生态型舰体的内部结构比人类居住标准简单得多，不需要精密的生活区划分、不需要商业街和学校和医院。
    把承重舱壁做厚实了，灰雾隔离层做到位，剩下的让巫师自己装修。
    他拿出一块空白数据板，把方案里需要工程部配合的条目一条一条标出来。
    生态舱的承重结构需要在龙骨设计阶段就做出调整，所以这份意见必须在第二艘星舰开工之前送回战星。
    方振业写了二十分钟，把技术反馈压缩成三页。
    然后把数据板封好，装进存储管里，交给周梓铭。
    “下一班回战星的穿梭艇什么时候？”
    周梓铭看了一眼排班表。
    “两小时后有一班货运艇顺路。”
    “文件搭货运艇走，标急件。”
    方振业又叮嘱了一句。
    “告诉穿梭艇的飞行员，到了战星那边直接交给行政院前台，点名林星晚收。”
    周梓铭接过存储管，转身跑了。
    方振业重新站到观测台前。
    星光透过船坞的透明舱壁洒下来，五十公里长的龙骨框架沐浴在冷蓝色的幽光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鲸骨架。
    他盯着那副框架看了一会儿。
    十艘。
    每一艘五十公里。
    装得下数百万条命。
    方振业从工程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