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纪元569年，春末。
    五号机【执政官】悬浮在距离三号星球两亿公里外的深空中，深海蓝与金边的涂装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沈知舟悬浮在驾驶舱的灵能立场中，秩序力场以被动模式展开，覆盖半径压缩到仅有十公里，功率降至最低，像一只竖起耳朵但屏住呼吸的猎犬。
    五号机的全部主动探测装置处于关闭状态，只有被动接收阵列在工作。
    沈知舟的双眼闭着，意识沉入秩序力场的数据流中。
    两亿公里外的信号经过灰雾的层层衰减后变得极其微弱，像是隔着一堵十米厚的墙壁去听隔壁的心跳。
    但五号机的秩序力场赋予了沈知舟一种独特的感知模式。
    在他的意识中，宇宙不是由光和声音构成的，而是由数据和规律构成的。
    每一束灵能波动都是一串方程式，每一个能量脉冲都是一组坐标参数。
    沈知舟需要做的，就是在无穷无尽的宇宙底噪中，筛选出属于那颗星球的信号。
    一小时。
    两小时。
    六小时。
    在第七个小时的时候，沈知舟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波动。
    那个波动不是灵能脉冲，也不是物理信号。
    它更像是一种潮汐，在有节奏的起伏。
    周期为四十七分三十二秒。
    每一次起伏的峰值和谷值完全相同，误差小于百万分之一。
    这种精确度在自然界中不可能出现。
    沈知舟睁开眼，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
    “数据锁定，信号特征归档完毕。”
    他在念网中向轨道编队发出简报。
    “三号星球存在一个周期为四十七分三十二秒的灵能潮汐波动，幅度极低但精度极高。”
    “这不是自然现象。”
    他停了一下。
    “这是呼吸。”
    赵天策在三号机的驾驶舱里听到了这句话，沉默了三秒才回应。
    “你确定？”
    沈知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百分之九十七的置信度。”
    “一颗行星不会呼吸，但一个以行星为身体的沉睡者会。”
    信号数据在两小时后通过穿梭艇送回天庭战星。
    天枢立即将沈知舟的潮汐数据与星忆石中三号星球神主的记录进行叠加分析。
    结果在十七秒后出来了。
    天枢出现在元首书房，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少了三分从容。
    “父亲。”
    林宇正在审阅方振业发来的死星反应炉建设进度报告。
    “沈知舟的数据和第二枚星忆石的解码结果出现了交叉印证。”
    天枢将两组数据并列投射在全息屏幕上。
    左边是沈知舟记录的潮汐波动曲线，规律而稳定。
    右边是第二枚星忆石中一段被损坏了大半的观测记录，残存的数据碎片中包含一组灵能频率测量值。
    两组数据的基础频率完全一致。
    “星忆石中的这段记录，是三万年前第九席赫尔墨进行远程观测时采集的原始数据。”
    天枢将两条曲线叠合在一起。
    “一万年前的频率和今天的频率完全相同，一丝一毫的偏差都没有。”
    “这意味着，那个东西在过去的一万年里一直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沉睡深度。”
    “没有变浅，也没有变深，像被冻住了一样。”
    天枢将虚拟咖啡杯放到桌面上，开始高速运算。
    三秒后。
    “如果从现有信息推导，三号星球的灰雾确实是沉睡者的梦境溢出，那么维持其沉睡状态的可能有两种机制。”
    “第一种，自锁，沉睡者自身的意志在推门失败后将自己封锁，灰雾是封锁过程中泄露的副产品。”
    “第二种，外锁，某个外部力量将沉睡者封印，灰雾是封印裂缝中渗出的能量。”
    “如果是第一种，沉睡者随时可能自行醒来。”
    “如果是第二种，只要外部封印不被破坏，沉睡者就不会醒。”
    林宇的手指在三号星球的图标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还有第三种可能。”
    天枢歪了一下头。
    “哪一种？”
    “梦不是沉睡的副产品，梦是沉睡的目的。”
    “他在用整个星系的灵能作为梦境的材料，在梦里继续推那扇门。”
    天枢的运算核心在0.3秒内跑完了这个假设的可行性评估。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灰雾的浓度变化就不是随机的，而是与他在梦中推门的进度正相关。”
    “灰雾越浓，说明他离推开那扇门越近。”
    “父亲，苍渊星碑文中有一条记载，灰雾降临的第一年浓度极低，在此后的数千年中持续加厚。”
    “这与您的假设吻合。”
    林宇收回手。
    “天枢，把三恒星星系过去几年内我们所有探测器记录的灰雾浓度数据调出来，做一个时间序列分析。”
    “如果灰雾浓度在我们到达之前是稳定的，在我们到达之后仍然稳定，那说明推门的进度没有变化。”
    “但如果浓度在我们到达之后出现了任何幅度的上升。”
    他没有把话说完。
    天枢用了十二秒完成了数据调取和分析。
    “父亲。”
    天枢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自人类纪元568年星门开启至今，三恒星星系整体灰雾浓度上升了百分之零点零三。”
    “上升幅度极其微小，如果不做高精度时间序列分析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方向是确定的。”
    “在上升。”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宇走回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放凉了。
    “百分之零点零三。”
    他将茶杯搁在桌面上，瓷器碰出一声轻响。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反应炉抽取灵能时搅动了局部环境导致的自然波动？”
    天枢摇头。
    “我排除了所有已知的人为干扰因素，包括反应炉运转，EVA的At力场释放，以及星门本身的灵能辐射。”
    “排除之后，上升幅度从百分之零点零三变成了百分之零点零二八。”
    “差异在误差范围之内。”
    “结论不变，灰雾浓度在自然上升。”
    林宇闭上了眼睛。
    “天枢。”
    “在。”
    “按照百分之零点零二八的年增长率推算，灰雾浓度达到什么阈值会让我们的反应炉无法正常运转？”
    天枢算了两秒。
    “当前反应炉的正负频率对冲净化机制能够处理的最大污染浓度是现有浓度的三倍。”
    “按照零点零二八的年增长率线性推算，大约需要七十年。”
    “但如果增长率本身也在加速呢？”
    林宇睁开眼。
    “按照指数增长模型呢？”
    天枢沉默了一拍。
    “如果是指数增长，当前的加速度参数不足以做出精确预测。”
    “但在最悲观的模型下，时间窗口可能缩短到十五年。”
    林宇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伸手将三号星球的图标旋转了半圈。
    猩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面孔上。
    “通知全体高层，准备召开全体战略会议。”
    天枢收起所有虚拟道具，全息投影恢复成那张与林宇有七分相似的年轻面孔。
    “父亲，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决定。”
    “说。”
    “阿尔提亚的撤离请求。”
    天枢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如果灰雾浓度确实在持续上升，那么巫师星球地下城里那数千万人的处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紧迫。”
    林宇的手指在猩红色星球的图标上缓缓划过。
    “先开会。”
    他转身走向门口。
    “其他决定，等我看完全部七枚星忆石之后再做。”